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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羊鞭
在拓跋珪定都平城的第八年,他的朝堂上来了一位特殊的使者。
这位使者是由一位留在鲜卑人祖地的老贵族陪着一起来的,他身穿着对于鲜卑人来说有些奇怪但仍能看出胡服式样的衣装,操着一口口音浓重到几乎无法辨别的胡语,这位使者对着皇座上的拓跋珪行了个部族间表示平等尊重的礼。
“见过鲜卑人的单于,我是匈人单于的使者,奉单于之命前来问候匈人的兄弟。”
拓跋珪看了那个使者一眼,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麽特别的表情。
“鲜卑人早已不称单于了,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称可汗,或者你也可以学着称陛下。”拓跋珪用胡语说完了整句,只在“陛下”这个词的时候换成了汉语。
“陛下?单于刚刚是在同我讲汉语吗?我原本对于在草原上听到的一些传言还是有些怀疑的,但如今看来,传言还是过于简单了。鲜卑人可真是忘记了匈奴祖先们的荣耀和仇恨,轻易地被汉人迷惑,让这些宫殿和财富磨去了本该有的血性。”
朝堂上的汉人虽然听不懂这位使者在说什麽,但多少能从他的语气和行的礼察觉出他的不敬,纷纷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个使者。而在场能听懂的胡人反应就直白简单得多,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用胡语开始指责起这位使者的无礼来。
然而这位使者却并未因此而表现出丝毫的惧怕,一位使者如果胆敢在另一个强大国家的朝廷上表现得如此傲慢,那大约只会有两种原因——要麽是这位使者实在太过愚蠢,看不清现实;要麽是他有所倚仗,于是信心满满。
前一种只是让人觉得这个使者如同夜郎自大一般的可笑,因为没有见过什麽大世面,不知道强大国家的天子一怒会有什麽後果。但後一种就很值得让人警惕了,因为这可能引向一个很不好的结果,说明使者来自的国家同样实力强大,并且很有可能怀有敌意。
“孤倒是听来经商的粟特人提起过西边游牧的匈人部落,既然你这样说,想必你们是把匈奴祖先们的传统都好好继承下来了。”
“那是当然。”使者的表情极尽自傲,“匈奴的子嗣们驰骋在西边的草原之上,无论是阿兰人还是哥特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好了,我想你大老远来此,也不会是单纯为了评断鲜卑人的生活方式或者夸耀你们匈人的成就的,直说你们的来意吧。”
随着拓跋珪这些年里越发地依赖寒食散来对抗寒症,他对自己脾气的控制能力也是直线下降。这位使者不过寥寥数语已经让他开始很不耐烦,但又碍于不清楚匈人的真正实力,所以只好努力忍耐着。
“我们想回到祖地,回到祖先们生活过的地方。汉人曾经将祖先们逐出了他们的土地,使他们不得不一路西迁。如今汉人既然失败了,那麽祖先的子孙们自然应该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生活。反正鲜卑人已经忘记了祖先的生活方式,选择向汉人靠拢以汉人的方式活着,那麽匈人身为祖先的其他子嗣,应该就有权利继承祖先的土地和草场。”
“什麽?!”“大胆!!”
一时大魏的朝堂之上出现了不太适合出现在朝堂的一幕,已经被拓跋珪要求着装和礼仪向汉人靠拢的胡人们有的开始撩袖子握紧拳头,有的则是把手里的笏板换了种握法,让它看起来更像个能用来敲头的钝器,大家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冲过去和使者干架的样子。
而听不懂这个使者到底说了什麽挑衅之词的汉人大臣们,本着要在这个脏兮兮的蛮猴子一样的匈人面前展现出新生的大魏朝已经向文明礼仪之邦靠拢了,三三两两地拖住身边冲动的胡人大臣们,嘴里还在劝着“稍安勿躁,一切凭陛下定夺”。
“可以。”拓跋珪轻轻两个字让满朝文武楞在那里,也让那个使者本人一愣。
本来使者看见大魏朝的规模之後想着他的要求可能不会轻易被答应,想来是鲜卑人学了汉人的生活模式後,连脾气也开始像汉人那样软弱了。然而这个使者还没来得及欣喜,拓跋珪就补上了下一句。
“最好的那些草原是鲜卑人的祖地,现在也依旧是我们的土地。至于剩下那些更北面的苦寒之地,那本来就是鲜卑人不要的地方,现在被那些软弱的柔然人占着。不需要的土地给谁不是给呢,何况匈人的确是兄弟。想来你们既然有能力打败阿兰人和哥特人,那麽打败柔然人自然也不在话下,到时候两家兄弟再次成为邻居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本来还群情激动的大臣们听见拓跋珪的这句话後,各自神情轻松起来。虽然胡人更崇尚使用单纯的武力解决问题,但汉人的这种驱虎吞狼让狗来咬狗的计谋,如果是自己这边使用的话,的确是有另一种不同于直接喊打喊杀的快感。
“好啊。”然而使者的城府也远超这些大臣们的想象,也许匈人部落是真的有些实力,大臣们又开始疑惑地打量起使者来。“只要我部可以打败柔然人,陛下就承认柔然的土地归我们了对吧?那我就这样回去禀报单于了。”
“这样吧,今年例行对柔然的那场征讨就在近日了,使者既然赶上了,那就一起参加吧,也能顺便探探柔然的底细,到时候一起给你们的单于带个信去。”
拓跋珪一句话给这件事敲定了一个结局,然後挥挥手让使者退下去了。
“陛下,如果放任匈人回归,他们和柔然争地之馀,会不会对我朝造成新的威胁?”胡人入关之後经过汉人的一些熏陶,思维模式总算没有那麽简单了。
“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想法,如果他们真有实力,孤即便不同意,他们也一样会攻打柔然。而如果他们没有,在看了柔然的战力之後自然就会知难而退。无论怎样,我们熟悉的柔然都会成为衡量我们不熟悉的匈人的一道标尺。匈人部落到底是强是弱,总可以从那人看完那场战争的反应後窥见一二。”
得知皇帝意图的衆臣们恭敬地行礼,顺便再奉上一个“陛下圣明”作为结语。
“记住,最好的土地永远是留给最强者的,衆卿只需继续努力,让我大魏朝事事不落于人後,自然就能无惧一切变数。”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2.
当匈人使者随着大魏的军队来到草原的时候,他才确切感受到国家和部落在进行一场战争时的规模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真正到达战场的北魏军队的数量并不比匈人自己开啓一场战争时的人数更多,但整个战争准备过程当中所使用的人数是完全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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