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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我会定期把钱打到这张卡上,直到把钱还清。”他听罗闵说,语气很倔强又单纯。  他能给多少钱?连这张卡的数额都精准到了后两位,难道每天挣一点时薪几十几十转进来吗?  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青年,裴景声对他积攒起所有好奇心在这一刻消解。  他调出手机定位界面,“这是我早上给它穿的衣服上留下的定位器。”  闪烁的红点与当前点位重合。  所有活动轨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  裴景声注意到罗闵的手指突然收紧,甚至无意间拔下几根黑犬的短毛。  他希望罗闵能尽快搞清状况,不要再犯傻,让他带黑猫回家,那么他将不计前嫌不追究任何他与陈啸的责任。  他意识到,将黑猫带出门是件愚蠢的举动,而他没能守在这儿一天更蠢笨自大。  今天接回黑猫后,他绝对会抓着它尖尖薄薄的耳朵无情地告知它,文文已被剥夺离开他视线的权利。  或许黑猫听懂后会不满地咬在他手掌或用尾巴打它,但它最强大的杀伤性武器指甲已被剪去,所以一切都不足为惧,只是他们增长感情的小打小闹。  小卖部里没有暖气,只靠几张透明门帘挡风,罗闵的脸都被吹透了,脸色白得透明,黑猫只会更娇气。  早点回家,带着黑猫早点回家,这就是裴景声的需求。  但罗闵满足不了,心中暗骂自己没将那该死的毛衣丢掉,心跳沉重,他指了指南边一角,“在那。”  裴景声眉头一松,长腿一跨向他所指方向找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抓起那块布料,瞳孔紧缩。  洁白柔软厚实的羊绒毛衣崩开了线,变形严重,但最重要的损坏却是上头沾满的灰黑印迹,以及凝固的暗色血迹。  他心下一沉,大跨步走近罗闵,声音阴冷地叫人汗毛直立,“我问的是我的猫在哪?”  一只耳不安地躁动,却受制于项圈的拉扯,用力到令它无法动弹一步,只能落在罗闵的身后。  较之黑犬的敏感反应,罗闵像是丝毫察觉不到男人泄露出的危险气息,唇线拉得平直,用裴景声最嫌恶的固执眼神回视。  “你应该猜得到。”他声音轻飘飘的,一点也不为吐出这句话而感到悲伤或恐惧。  很快,他来不及反应从嗓间挤出一声痛哼。  裴景声不为着小小的示弱心软,他将罗闵提起来,一手卡住他尖削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这没意思。”  神经一寸一寸跳动,罗闵忍受前额的胀痛,即便落在男人手里也半点不落下风,“别对我发疯。”  说罢,他两手抓住裴景声小臂一扭,忍住一拳砸在他面上的冲动后退数步,后腰抵在柜台角落,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  “一只耳,不许动!”罗闵大声喝止一只耳暴动,把它召回自己身边。  “它好几次差点死了,但最后都没事。”裴景声死死盯住罗闵,骨节攥得发白。  罗闵谎话连篇,前言不搭后语,他没法相信从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黑猫不吃不喝都能活蹦乱跳地偷辣椒吃,早上他把黑猫完好无损地送出门,它比以往都有精神,尾巴打人的力度都比平时大,怎么可能出了事?  罗闵一心想就此脱离裴景声,此后无论如何都不再与他有交集,裴景声要再多钱,他都会尽力给。  但唯独要一只乖顺懂事的宠物,他给不了。  凉意从地面沿着裤腿向上窜,唯有一只耳贴着的部位传递暖意,“一只流浪猫,野性难驯,做出什么事儿来都有可能,没冻死饿死在街头是好运,但谁也说不准有什么意外。更何况,你和它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你不了解它,它对你也没有太深的感情。既然羁绊不深,这样的结局很难接受吗?”  他许久没说过那么多话,一时气喘,将最后一句“不如养只新的替代”吞回口中。  “闭嘴!”裴景声高声喝道,他看着罗闵,几乎想用眼睛从他身上掏出一个洞来,“陈啸呢,让他来和我说。说不清楚,就和律师谈。”  “这件事和他没关系。”罗闵说的是实话,陈啸和这事儿一分钱关系都挂不着,“再过几天,我会把陈啸收到的钱一起打过去。”  再过不久,宣传片的尾款就该到账了,正好补上。  “我要的不是钱。”裴景声从未有过这样盛怒的时刻,心脏被挤压到无法工作,痛楚与他隔着一层介质。  “那你要什么?我说了你的猫不在这儿,它从头到尾就不属于你。”  罗闵对待他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稚童,又像是走投无路了只好用赔偿了事。  裴景声太自傲,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只遵从自己内心行事,在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前,他绝不肯能就此离开。  “我要怎么相信你这样的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罗闵,冷峻的下巴傲慢。  他看着罗闵,就像看着一只淋湿在墙角的老鼠,温文尔雅均是虚伪的面具。  只要他愿意,这里的每一块砖土都将合法属于他,凿开墙体,挖开路面,让黑猫再也无处遁藏。  罗闵于他,也不过是无意间发现砖缝中长出的嫩苗,一时兴起的关注,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他有错,又怎么样。  轮不到罗闵提醒,更遑论指责。  人与人之间,埋着更深且不可跨越的鸿沟。  轰隆一身雷响,雨滴重重击在雨棚,罗闵看着裴景声钻入铺天盖地的雨幕,听黑猫的名字高高低低响起。  风刮得太急,狭窄的巷道如鬼魅哭泣,很快人声便不可闻了。  裴景声走了,罗闵却还站着。  那张卡依旧躺在柜台上,罗闵没有收回,裴景声更没拿走。  他想裴景声一定会回来,因为他注定找不到黑猫。  他没办法告诉裴景声真相,文文压根就没存在这个世界上过,从头到尾只有他罗闵在招摇撞骗,无论是人还是猫,都只有一个罗闵。  该用更直接点的方式说,你找的那只黑猫死了,被年久失修的墙面落下一块砖压在地底,或是突然生了急病一命呼呜,而尸身被他丢进了不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之中。  他不知道它的主人对它用情至深,应该留下它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这点钱就当是体恤金。  这样说,裴景声是不是就会接受。  还是说,人总是对死去的挽留不了的用情至深,一辈子都陷入自己创造的真挚的爱中无法自拔,不容旁人打破呢?  疾风骤雨,电压不稳,灯泡跳动了两下,勉强稳住了光亮。  在城中村,停电是很寻常的事。  刮了风要停,落了雪要停,霜冻了更要停,有时连原因也没有,隔了一条街的楼房还亮着灯,城中村又是一片黑暗。  待在房间内,伸手难见五指,罗锦玉不许他点蜡烛,更不许他走开。  罗闵年纪小时总被她抱在怀里,长大后就隔开了段距离,罗锦玉坐在床头,罗闵靠在椅背,彼此的呼吸声与楼上楼下的走动都听得很清晰。  罗闵看不清罗锦玉的脸,与此相对,罗锦玉应当也是认不清的。  但更多时候,罗锦玉总能精准地面向他,语调柔和地和他讲过去的事,讲她和爱人的相遇、相知、相熟再到相爱,她很少提到在此之前或之后的经历。  似乎除了那段爱情以外的任何事感动不了她,她对幸福以外的任何事都很难接受。  她极少谈及柴米油盐,饱含着浪漫因子,温柔细致地向她的孩子讲述:  “他就像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样,我们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决定在一起生活。他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每时每刻,我都能从他的眼睛里感受到蓬勃的爱意。”  罗闵知道那是一个犹如朝阳在她心中升起的男人,可他们最终仍旧分开,结局早已注定。  但罗锦玉仍然含着情切与向往地说道:“他告诉我,世上有极少一部分人无论如何都会相遇,命运是早已注定的,即便我们错过千百次,也会不经意间重逢。”  她停下来,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不会再爬到自己的腿间,伸长短短的手臂摸着她的耳垂问:“为什么呢?”  她自顾自给出了答案:“爱会驱使人做任何事,它永远不会消磨。”  虚无缥缈的爱呀挂念呀,半点沾染不了她的孩子。罗锦玉无法忍受他的沉默,叫他,“云乐,和妈妈说句话。”  还是沉默。  床板嘎吱作响,罗锦玉站起身来,空茫地不知看向何处。  太黑了,罗闵睁开眼与闭上眼看到了同一幅景象。  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温顺地回答:“妈妈,我听到了。”  ……  “你听到了吗,罗闵?”话筒里传来男声,迫切地确认接听电话的人是否专注。  罗闵睁开眼,“嗯。”  “你知道我是谁吧?”  “魏天锡。”  “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你在哪?”  “在家。”  平和的对话让魏天锡卸下戾气,他终于恢复了清朗的声线。  “你还好吗,我能不能去找你。”  罗闵不懂有什么必要,他的腿虽然早已结痂愈合,却也没必要在雨天出门泡发伤口添堵。  于是他回复:“别来,在下雨。”  魏天锡意想不到他会说出后半句话,罗闵关心的话总是很少听到,他柔和了语气,“就是因为在下雨,你不是很讨厌雨天吗,上学的时候你总是因为天气不肯回家。”  罗闵讨厌坏天气这事儿是无意中发现,但也算不上很难注意到。  只要多加一点关注,就会察觉到他藏在细微之处的喜好。  比如他颈部的皮肤会更加敏感,摩擦一下就会泛红,所以他从不穿高领或穿戴饰品。班级女生议论他像是会在全身上下打满钉子,金属饰品叮啷作响的长相,魏天锡听后笑了很久。  又比如他很少吃荤食,却偏好重辣,食堂里被人诟病很久的醋炒包菜,由于太辣很少人购买,只有他每顿都吃,满满一大盘。  再比如,他讨厌秩序之外的事,打草稿的笔迹也要一丝不苟,中途落了墨点便整张丢掉,魏天锡会特积极地帮他去扔,由此多得了他几分忍耐。  他的思绪落到纸上整洁而漂亮,魏天锡渐渐觉得他太好懂,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地叫他心软。  罗闵站在教室门前阳台向外望时,他伸出手把他拉回干燥的廊下,“等雨停了再走吧。”  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晚自习后下雨的夜晚。  雨声滴答作响,被沙沙滑过纸页的声音盖过,两颗心脏交错跳动,应该不会太孤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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