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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闵伸出的手落在了黑犬脑袋上,从上到下拍了拍。一只耳主动追寻着手心,熟练地摇晃脑袋以让气味分布得更均匀。 主驾的男人余光不自觉观察着后视镜,好似怕黑犬不知轻重挤坏了他的猫。 不过十多分钟,城中村的轮廓已在前窗显现。 车辆熟门熟路拐入辅路,稳稳停下。 罗闵拉车门,纹丝不动。 “拉链拉上吧。” 见罗闵皱眉,裴景声解释道:“从这儿进去风很大,毛衣透风,加重病情怎么办?” 一只耳不知听懂没,也歪着头看人。 穿戴整齐,罗闵两手空空下车,药袋被一只耳叼在嘴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松。 风掀起额发,青年面如冠玉,五官立体无可指摘。 裴景声降下车窗,感受着外面的温度,话说得简洁,“记得通过好友申请,保持联系。” “再见。”罗闵说。 两道尾灯亮起,汇入车流,罗闵双手插入衣兜,踩着不合脚的拖鞋跟在一只耳身后向里走。 好在给陈啸留了钥匙,手机也留在店内,去一趟就铺子能带着一只耳回家。 陈啸坐在铺子前捏花生壳,身旁攒了一堆花生仁。 “不是当年货吗,怎么拿出来吃了。”眼见一袋花生去了一半,罗闵问道。 陈啸不理他,上臂搭在椅背顶,两指一捏,三颗红皮花生滚落手心。左手搓去红衣,白嫩果仁丢进嘴中。 咬得嘎嘣响,张着嘴声音响亮,故意和罗闵作对似的。 熟花生吃多了上火,罗闵绕去柜台取了东西,张口想提醒,被凉风灌了嗓子,一时间呛咳不止,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听得人胸腔闷响隐痛。 一只手抚上他肩背,施了些力气揉,很热,握在他上臂的手掌尤其烫。 罗闵想问陈啸手擦净没有,别趁机在他身上蹭。 然而沉稳男声与须后水味一并刺激感官,“不急着说话,缓一缓。” 紧咬牙关,止住咳嗽,罗闵直起身,被一道大力扯过身后。 他越过陈啸后肩,与周四目相对。 罗闵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汪!”一只耳屁股挨了一脚踢,抬头见陈啸提着下巴向它示意。 去,咬这个老男人。 垂起的尾巴在录入男人气味后稍显疑惑地摇摆两下,黑犬跑回罗闵身边,眼珠在他与周间来回。 “周总。” 周愣神,随后颔首。 很近,比第一次见面更近。 这次罗闵没带着妆,面部线条锋锐,还是没笑,然而下眼睑连带着侧颊泛红,别样的乖顺。 强壮而明显带着残缺的黑犬依偎身侧,紧咬着布兜。 晃动间塑料撞击纸盒摩擦,布料凸起的形状方整。 周想问,为什么又病了,怎么穿着拖鞋从外面回来,听说你受伤了,身体还好吗? 今天吃过饭没有? 为什么住在这里? 这十几年你就在这里,从没走远吗? 你和妈妈过得辛苦吗? 她又为什么离开…… 第一次带走了你,第二次留下了你…… 有太多话想问,却无从问起,没有立场。 一句生疏的称呼回绝了所有关切的试探。 周挂起笑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现在回家吗?” 罗闵不笑也不抵触,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嗯。” 话很少,没什么可交流的。 这世间大部分父子都不曾有过真正的交流,何况他们? 陈啸拉着罗闵转身,隔断了眼神。 周看得懂手语,但看得很慢。 陈啸问青年,你去了哪儿,怎么没穿鞋,还有猫怎么找到的。 他们毫无阻碍地交谈,将在场的陌生人搁置一旁, 厚重的云层压下来,沉重的,堆在四肢百骸,压得喘不过气来。 呼吸,漂浮的水汽争先挤入肺腔,周即将溺毙在陆地。 “罗闵!”口鼻窒闷,他不得不大声呼救,可对上罗闵的双眼,却没由来的退缩。 那双眼睛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呢? 罗闵记得他么?周不再确定。 一丝怨恨也无,一丝期待也无,空荡的,冷静的。 喉结上下滚动,周似乎站在了罗锦玉面前,他年轻,也毫无经验。 “尾款打到你账上了,你收到了吗? 周等待罗闵追问:你仅仅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抱歉,我没看消息,谢谢。” 轰隆,身体中的云层摩擦,电闪雷鸣。 周看着罗闵解开手机,低头查看。 两笔收款,一笔五位数,一笔数额巨大,标注无偿赠予。 罗闵当即抬头,“你转了一笔钱给我?” 周放轻了呼吸,“我听说你遇到一点困难,这笔钱算我个人赠予,和闪影没关系。” “我不需要。现在去银行我退给你。” 陈啸瞥到一长串零,标在小数点前。 他停滞了一会儿,手指几乎陷入罗闵肩头,他拉住青年,不让他迈步。 “放手,陈啸。”罗闵掰陈啸的手,然而那手指如焊上去般纹丝不动。 “这是你的。”陈啸眼睛泛红,他单手比划。 罗闵退开两步,挣开了陈啸的手,“这笔钱和我没关系!” “你应得的!十几年来的抚养费!你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都该让他付钱。你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能去上学,能过得光鲜亮丽,你为什么不要? “他欠你的,从十多年前到现在,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再早一点找到你,你妈也不会死! “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怎样?身边围着一群残废,不上学,三头两头不见踪影带着一身伤回来。 没什么可高兴的事。 不笑也不哭。 像死鱼一样漂浮在江面,无声无息地消解,了无踪迹。 更何况这是多大一笔钱,他几辈子都赚不来。罗闵该拿着这笔钱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开。 罗闵应该长成陈啸曾经嫉恨的模样,光鲜夺目,骄矜自傲。 何必弯折脊背生活呢? 痛苦与挫折,本就是不必经历的,能避开为什么不避开。 这笔钱,罗闵就该拿得心安理得。 这是对他的补偿。 或许他们就此分别,但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陈啸被这丰厚的礼物冲晕了头脑,他逾越了界线,他忘却了分寸。 罗闵的脸在眼前清晰的瞬间,他倏忽一震。 他亲手敲开的缝隙合拢,冷硬的石膏封上罗闵的面容。 塑像冷声开口:“她活不下去,早晚都会有那一天。我也不需要任何施舍。” “这不是施舍,小闵。”周终于寻到空隙开口,陈啸背对着他,他看不清两人交流了什么。 “是我错过了,我没能留住锦玉,也没有抚养你,是我的错。” 如果他再多关心一点罗锦玉,留在家中的时间久一些,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 “不,你不是她需要的人,无论你再努力,她都会走。” 阴云攀附上青年的脊背,被隐藏在血肉下的火焰灼烧。 清明而燃着火焰的双眼斩断柔情歉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我应该和你印象中很不一样,我不会跳起来和你拥抱,也不会和你握着手弥补童年。” 鼓动的脉搏流淌着热血,灌输全身,周通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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