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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游陪着她玩了一整日,回去的时候,他想着要笑话恂奇:还说什么见到了大美人暄暄,暄暄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呢。
他那次没能回去。
那时魔族突然率大军进犯,回大荒的通路被断,明宿神王率领族人上阵迎敌,阖族阵亡。死前他为护陵游,便向定世洲去信,将陵游送了过去,请平襄暂时庇佑。
他没有戳破陵游的身份。假以时日,他还要给陵游回到大荒的退路。
但陵游将这个身份认下来了。因为他亲眼看见长晔的阴谋——他要借这一场大战,清空明宿一族不肯为他所用的势力。
顺者昌,逆者亡,他要做这天界独一无二的帝君,不可有任何人与他争锋。
陵游心里清楚地明白:如果他不在,明宿之名便会彻底消失。
而同时,在他彻底坐实自己是明宿神王之子的身份之时,天岁一族的小少君陵游便是真的死了。
六翼青狮为天下狮族之首,在听说明宿一族覆没、但幼子陵游却幸存于世的时候,也派人来定世洲见过他一回。出于保护陵游的目的,他们配合着他,再也没有暴露过他的身份。
天岁神族从不与外界沟通,此番出境已是意外。使臣临走时欲言又止的眼神让他心里发酸,也就是那一次相见,陵游终于明白,他再也不能回到他的家乡。
但他后来,还是回去了一次。
那是很多年以后,彤华与他外出时遭受伏击,因他护卫不力落入了离虚幻境。
离虚幻境是世上至凶险之地,但这么多年来,却没人知道其所在。彤华出事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天界,可更多的人,都是为了离虚幻境而来。
他们不关心彤华的死活,只关心这离虚幻境之中,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诸天神祗费尽心思打开离虚幻境一条口子,却没人愿意进去做那个送死的探路人。
陵游要进去,可已然是一身的重伤,走两步都要喘气,被使官拦了下来。
人海茫茫,无人站出,陵游几乎咬碎了牙,可远方云端之上,却有人衣袂飞扬。
他遥遥赶来,问陵游,彤华落入离虚幻境前可有受伤,目光里带着深沉的坚定。
东海五太子玄洌孤身一人进入离虚幻境,一个时辰之后一尾青龙破空而出,直直坠落在云端,元神将散,几乎气绝,诸神连忙搭救。
玄洌得以重新化为人形之后无暇顾及自己伤势,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进去了多久。
有人答:一个时辰。
玄洌闻言安静下来,带着陵游的心也一寸寸沉默。
良久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里面过了整十年,日日凶险异常,伤后难以复原,我只能先回来。”
玄洌自怀中取出了一块浸透了鲜血的衣料:“抱歉,只找到了这个……”
陵游抢先一步夺到手里,看了一眼,直接便晕厥了过去。
那是彤华的袖子。
一个时辰,十年。
自彤华进去,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百二十年。
陵游因伤重昏迷被送回璇玑宫,仙侍才退下去,他就睁开了眼睛。他掩人耳目,偷偷潜回大荒神洲,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踪迹。
他终于回到暌违许久的家乡,看见那样颜色凄厉的夕阳之下,一座荒芜的山坡之上,一头年轻的六翼青狮刚刚吃完了一只妖豹。
那青狮吃饱喝足,慢慢站立起来变成人形,黑衣黑袍肃杀凛冽,乌发干净利落地扎在后脑。那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
少年抬手粗犷地擦拭了唇边的血液,正要离开时却看见了陵游。两个同岁的、自小在一起长大的族亲,这一刻遥遥对立相顾无言,气质迥异。
陵游不知道那一瞬他曾经的少主在想什么——十七岁的少君恂奇才从一场死亡中脱身,带着微微的恍惚看着他:分明是曾经日日与自己一起茹毛饮血的兄弟,如今在她身边,却穿着这样温柔的蓝衣,这样干净清澈。
她必定是……很好的人。
那时的陵游尚未发觉他已与自己昔年的兄弟变得不同,他跪在恂奇的面前,抱着他的腰痛哭一场。
恂奇伸手抱住了他,问:“小游,你想不想回家?”
想不想回家?
陵游怔忪:“那彤华呢?”
英俊爽朗的黑衣少年笑着拍他的肩,骄阳一样的少主对他道:“你想回家,就回家来罢。她是我的执念,我自然要亲自去守护。”
彤华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她不喊他“陵游”,她喊他“哥哥”。
他在恂奇的相扶下站直了身子,同他道:“阿兄,我很想家。在定世洲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大荒神洲。父亲怎样了,母亲怎样了,他们是不是还在为我的死讯难过,你没有了近卫之后会不会不方便,以后仰月狐的小公主来闹腾你,会不会没人帮你挡了。我很想家,想念大荒神洲,也很想你。”
恂奇道:“没事了,你回家了。”
陵游看着他的眼睛,道:“阿兄,我很想你。”
恂奇笑着安慰他:“都回来了,还说什么想不想的?”
陵游笑着,将恂奇腰间那柄短刀抽了出来。
他不舍伤他,只能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划了自己一刀。
痛意让他的视线变得微微模糊,痛意让他的意识渐渐清醒。他看着慢慢模糊远去的黑衣少年,说着从来不敢出口的心思:“阿兄,我很想家,也很想你。”
陵游终于从幻象中醒来,腿上的伤口汩汩流着血。他一边怀念幻想里的那个少年,一边给自己包扎着伤口。
记忆里的恂奇和幻象里的恂奇不一样。那年他一身重伤跑回了大荒神洲,抱着恂奇的腰痛哭,多年的思乡之苦都宣泄在那一场痛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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