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恂奇抱着他的头,安抚着他的情绪,直到他哭声渐渐平息,才不带一点感情命令道:“回去。”
他放开了他,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开了他,转身向反方向走去。陵游追上去喊他“阿兄”,恂奇隔着远远的距离回头骂他:“你滚回去!”
“大荒神洲才是我的家!”
“大荒神洲不是你的家!这里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那个黑衣少年在那一刻显得无比残忍而狠心:“你的父亲是明宿神王,你的家在定世洲,你要守护的人也在定世洲。我不是你的主君,她才是。”
他在定世洲隐瞒身份多年,别人都叫他明宿小神王,没一个人知道他来自大荒,是纯正的天岁神族。
他活了许久,看过世间百态,众生都想做人,可是做人有什么意思?大多数人,不过是顶着一副躯壳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做人的时候越久,越怀念自己还是一只野兽的时候。
弱肉强食,生老病死……一生只忠于一个人。
他的忠诚遥寄于大荒神洲,从他出生一刻已经决定,千百年来的守护不过是——他的心愿。
陵游咬着牙给自己扎好绷带,脸色冷静,一点无措和紊乱都没有。没有时间让他在这里消磨,他答应了要保护好彤华,就绝对不能死在不在她身边的地方。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迹,虽不多,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彤华在离虚幻境中的那一次受伤,让陵游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他失去了自己的自负,失去了自己的族兄,他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明宿神王已死,世间只留下他一个再无去处。彤华回来的时候,他想,他这孑然一身,只剩下了她。
从那之后,他不敢见到彤华受伤,偏偏彤华总是受伤。
小时候的她,会乖巧地牵着陵游的手,说有哥哥在呢,我不害怕。可是长大后的她,虽与他默契亲近万分,中间却仿佛总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当那屏障里的秘密被撕毁,他也无所遁形。
他迈步,毫不犹豫地走向森林深处。
第80章暗恋他只是爱上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那楹花藤的精灵少女扑扇着纤薄的翅膀,带着彤华来到了无相木前。
这棵古树高大不能见顶,合围难以估量,枝叶葱茏,蓝色的星子光芒点缀其间,黑暗之中美丽无限。
“我等精灵,平日里便居于无相木上。这无相木与天地同寿,枝繁叶茂,它的枝干生出枝干,垂落在地上之后便重新扎根抽条,长出一棵新树。这片地下森林,便是它独木成林。”
楹花抚摸着无相木的枝干,灵力开始无声传递,互相滋养彼此。
“这一大片树木如此繁茂,根须也深深地扎在土壤里,然后这些根穿过了土壤,穿过了山岭,重新见到阳光,再次长成树木。蒙山整片森林,其实都是这片地下森林的根须。”
彤华看着周围那些树木,每棵都可参天,而它们都只不过是无相古树的其中一根树枝。蒙山那样大的一片森林,不过是他们的根须。
这片森林,乃是倒立而生,所以五行在此逆转,一切都是相反的。
彤华问她道:“除了精灵之外,大荒神洲其他遗族呢?”
无相木洞开大门,由楹花将彤华带进精灵族腹地。楹花听到这句话,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死的死,逃的逃……少君孤身一人,独木难支。能活下来的,都在此处了。”
无相木在苍洲,苍洲又恰是彤华辖下,步孚尹将他们藏在这里保护起来,却不叫她知道。他是凭什么觉得她不会留下他们,又或是凭什么觉得她会留下他们?
楹花引彤华入了房间,藤蔓花朵交织装饰的房间清新自然。这无相木间的一切都是幻象,这精灵族的住地也一样,原本是给小巧的精灵居住的房屋,可在彤华踏入的时候,便成了与彤华身形相符的大小,皆是随心而动。
大荒神洲覆灭之后,世上就没人再唤他“少君”了,如今楹花却还这样称呼。彤华没见过他作为少君的模样,如今坐在藤椅上,想也想不出。
她靠在椅背上一下又一下转着手腕上的镯子,问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楹花侧头望着她。
很多年里,楹花一直在想象她的模样。
让少君喜欢的模样,让少君痛恨的模样,温柔的模样,狠毒的模样。
小精灵至今不明白两种截然相反的样子为什么会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可是如今终于见到了她,小精灵才想到:这原来就是少君执著的念。
“少君少时便有名望,天岁族年轻一辈里,属他声名最盛。他相貌英俊,待人和善,性情也热烈,西境的子民都在盼望着他长大。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一天,四方皆去向他贺岁。”
楹花回忆到此处,面上不自如地泛起骄傲又怀念的笑意。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关节。从那之后他长大成人,可以担负起家族乃至整个西境的荣辱兴衰,证明他有资格成为六翼青狮未来的少主。那天的少君意气风发,所有人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楹花忘不了那天的狮族少君。成人礼的前一夜,他孤身一人坐在沙丘上,穿着一身利落黑衣,寒星铁的盔甲放在一旁,他温柔了那一双英挺的眉眼看着夜晚的繁星,烈酒微醺里,他眼中满天星河璀璨而宽和。
他拎着酒壶轻声与楹花道:“楹花,不知今日她过得如何了?”
楹花没见过他那般模样,于是问出了心中自十二年前就一直存在的那个疑问:“少君既然在意,何不亲自去看看?”
就看一眼。
一眼的时间,想来是不会出什么大错的。
倨傲霸气的少君自小长在弱肉强食的氛围里,生死鲜血之中摸爬滚打,少有这样柔肠百转的心思,那是楹花唯一见到的一次。
恂奇听着这话,缓缓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意,仿佛他只是这样想上一想,便足以快乐许久。
他的语调都有些雀跃:“我若与她相见,必然藏不住心中爱慕之意,定要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死缠烂打,非要她也喜欢上我不可。”
少年饮酒,酒烈而醇。他笑着笑着,很快又低落下来:“可我这一生,并不长久。”
那是一个被天岁族深切守护的秘密,他们太强大了,便显得这一点足以致命。
他们的生命脆弱,寿数与凡人无别,六七十岁而亡,已算不错。他这一生,注定并不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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