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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钟为怔在原地,一时间忽感无处可去。这一月以来,他从未听到一点霍炬的消息,心中希望已愈发渺茫,知他十有八九已不在人世,天大地大,当真只剩自己一人了。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阵,定了定神才打定主意:我先往点苍山去,一路上打听魏移天的下落,也算是尽了人事。
他虽下定决心,可对附近道路甚是陌生,一时也不知该往哪边走,沿河缓步走了一阵,忽然听到一阵兵戈相击的声响远远传来。钟为心中不喜,转身便欲折返,可走了没几步,身後兵戈声忽地一歇,随後一人的声音响起,“贵派此来中原,便是为了《九阳真经》罢!”
钟为霎时间被定在原地,“九阳真经”这四个字如同四个晴天霹雳,一连串地在他耳边轰然炸响。一时间,痛恨丶哀伤丶恐惧丶迷惘,诸般心绪一齐涌上心头,他虽一向沉静,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双手却也微微颤唞。
他心中暗道:这部真经害得我好苦!我只盼着一辈子也不和它扯上什麽关系,更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他打定主意,于是便又擡脚离开。
可脚下刚踏出一步,他忽然转念一想:这真经害死了我师父师弟,我却不思报仇,只图自己安宁,实在禽兽也不如!魏移天便在寻找这部真经,说不定霍师弟也在近旁,无论如何,我也该去看看,哪怕报不了仇,被他一剑杀了,也是痛快。思及此,更无一丝犹豫,转身便往出声处走去。
他还未走近,便见十数人远远围成一圈,将一人困在垓心。那人四十多岁年纪,络腮胡子,魁梧雄健,猿臂蜂腰,令人望之凛然,虽受困于此,面上却无一丝惧色,倒提长剑,泰然自若。
人群之中有一道声音响起:“哼,昆仑派也是堂堂大派,竟敢做不敢认吗?”钟为心想:嗯,此人也是昆仑派的,他或许知道霍师弟的下落。随後只听那昆仑派的大汉道:“风万里一个唾沫一个钉,既然说了《九阳真经》不在我身上,那便不在,问再多遍也是不在。”
一人道:“人人皆知真经在四川现世,铁掌帮在四川的人又忽然被人杀了个干净,怎麽就这麽巧,你风大侠偏偏就在附近?”钟为听出这是崆峒派掌门单骏的声音,心中暗想:从那日在峨眉山顶算起,到现在已经一月过去,单掌门却还未离开四川,看来定是为了这本《九阳真经》了。
风万里哈哈一笑,道:“若是这麽说,那我也要问一句了,怎麽就这麽巧,铁掌帮的人前脚刚死,在场的这诸多英雄好汉後脚就也到了左近?听单掌门言语之间对真经颇为在意,想来诸位也是为了这部真经来的了。只是这真经本来就只有四本,又被廖九垓毁去了第一本,现在只剩下三本了。你们这许多人一拥而上,怕是不够分啊。”
钟为从他口中听到廖九垓之名,思及他过去的教导之恩,心中微感温情,随即又有几分担忧,不知廖道长如何也卷入其中。
单骏哼了一哼,“那也不用风大侠操心了。贵派久不涉足中原,这次前来四川,若说不是为了《九阳真经》,恐怕没人相信。何况贵派掌门前些日子造下数桩血案,我事後仔细寻思,无论是受伤了的还是被杀了的,再算上我和辜掌门在内,人人十五年前都与这真经有几分渊源。贵派此来,其意已不言自明了罢。”
单不语插口道:“正是丶正是!那日你们昆仑派的那个甚麽霍掌门,嘴上说着要杀了我师哥,可是一动起手来,没过几招,就被我师哥打得满地打滚,跪地求饶。求爷爷告奶奶,痛哭流涕,足足磕了二百个响头,求我师哥饶他一条性命。”
“我师哥瞧他哭得天愁地惨,又磕得那麽大一块青石板都碎了,这才答应饶他性命。他千恩万谢,又连连磕了二百个响头,这才爬起来夹着尾巴走了。临走时还说,他以後再也不敢打《九阳真经》的主意了,更是再不敢来中原半步。”
那日单骏被那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後还是以多欺少丶兼又使出下毒的伎俩,才侥幸获胜,但最後还是让那人跑了,满庭豪杰,竟无一人追上了他。与那怪人一战,实是他平生之辱,他只盼再无人提起,更不必提主动宣扬。当日江湖上许多有名有姓的人都在场,单不语这麽胡吹大气,衆人听来,只会心里发哂。是以单骏虽受了他一番吹捧,却不喜反怒,对单不语连使眼色,单不语却说得高兴,浑没在意。
风万里直听得脸色涨红,大怒道:“放你娘的屁!”身子一移,剑尖已到单不语近前。单不语吓了一跳,方才他只顾着说得开心,倒全无防备,见他一剑刺到,一时竟浑不知是该向左闪丶向右闪丶还是向後去闪,只愣在原地。
眼看着长剑就要刺在他身上,却忽地被人从旁荡开,风万里斜眼一瞟,冷笑道:“也罢,我就来试试单掌门这出神入化的武功!”
单骏与他长剑相击,已知他武功不弱,不欲多生事端,向後退出一步,“风大侠,我们也无意同你为难,你自己解开衣服,让大家夥看一眼便是。”
风万里见他後退,却不领情,反而紧跟着向前欺进一步,“衣服穿在我自己身上,我偏不愿意解,你待如何?”
单骏又退一步,“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有什麽不敢让人看的。”
风万里却又上前一步,道:“你道形势所迫,风某便要惟命是从?嘿嘿,你们既然以势逼人,莫说是让我脱了衣服,就是让我擡一擡手指,也恕难从命!”
钟为见他因一本《九阳真经》被衆人围攻,走投无路,竟和当日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不禁有几分自伤身世,对他也颇多同情。听他这一席话,只觉胸怀大快,种种自伤自怜之情一扫而空,心道:大丈夫该当如是!那日我解衣自证,更又跳崖寻死,比起这人来,实在万万不及。
他忽地热血上冲丶豪气填胸,想也不想,便纵身一跃,落在垓心,同那人站在一处,“风前辈,晚辈也来助你一臂之力!”
风万里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少年不足弱冠之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惊讶道:“小兄弟,你是甚麽人?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派中的兄弟吗?”钟为道:“晚辈并非贵派中人,也是今日方才第一次见到风前辈。”
风万里闻言愈发惊讶,“那你何必来管风某的闲事?”这其中原委甚是曲折,钟为又不善言辞,一时片刻说不明白,只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单不语见了他,倒有几分高兴,“原来你没死啊。”钟为看着他道:“嗯。单前辈,那日我亲眼所见,昆仑派的霍掌门以一敌二还不落下风,你干什麽要这麽污蔑他?”
单不语被他那双眼睛瞧着,竟不反驳,讪讪地道:“你说得也不是不对……只是那日他临走之前,自己说要我们帮他四处宣扬,说他败在了我们手下,又负伤逃跑。我也只是顺手帮了他这个忙而已,说来也是做了件好事。”
钟为闻言一愣,心中隐隐感觉他这话不对,可又不知如何反驳。单不语见自己说倒了他,不禁大感得意。
单骏道:“不语,之前你和我说的,能接下你一拳的少年,便是此人麽?”单不语点头,“不错!我还以为他掉在河里淹死了,没想到他真是命大,这会儿看着又活蹦乱跳的了。”
单骏瞧着钟为,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好小子,单某今日便看看能接下我崆峒七伤拳的是甚麽人!”话音未落,右手已一拳击来。
钟为万没想到言语之间他会忽然出手,还未反应过来,却不料手比心快,下意识地便挺掌去接,只觉一股大力从手臂直传入胸口,他胸中忽感窒闷,可稍一运气,便即恢复如常。
他这边还兀自不明所以,单骏却已微微後退两步,心中惊愕难当。他见这人年幼,本不将他放在心上,只道是单不语平日里练功素爱偷懒,功夫没练到家,这才让这半大少年接下一拳。他不欲当衆杀人,心想替这师门绝技找回场子便是,因此方才出拳时只用了一半的力气,却不料竟也被这人接了下来。
他堂堂崆峒派掌门,使出威震天下的七伤拳来,却被这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少年不动声色地接了下来,这回出的丑倒是比在峨眉山顶时更大了,旁人自不会知他只使了一半力气,只会道:哦,原来崆峒派的单掌门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年都打不过。
单骏脸色一沉,却也不再上前,站定道:“听不语说,那日你与那昆仑掌门便在一处,今日又来掺和这事儿,你和昆仑派甚麽关系?”
钟为道:“我与这二位素不相识,但有一个朋友,也是昆仑派的。”Ψ
单骏道:“哼,素不相识?昆仑派在中原连杀数人,说是无恶不作也不为过。你帮昆仑派的人,便是为虎作伥。姓霍的是老贼,这姓风的是中贼,你……哼!也是个小贼。”
钟为头一次被人叫做“小贼”,闻言不由得有几分气苦,他只觉自己所为并无错处,有心分辨,可一急之下,反而愈发说不明白,只道:“我……我不是什麽‘小贼’。”
风万里从旁道:“单掌门见自己拳法胜不过人家,便改用这一根舌头争胜了?我看以後崆峒派也别将‘七伤拳’奉为镇派之宝了,甚麽七伤拳丶八伤拳,现在看却都比不过单掌门自创的这门武功。干脆贵派以後人人都练这一门‘摇唇鼓舌神功’,若是拳脚上胜不过对方,便使将出来,天下何人能敌?”
单骏沉着脸,缓缓拔出剑道:“单某本无意伤人,二位既不领情,可就怪不得单某了。”风万里屈起食指,在剑上弹了一下,长剑“锵”的一声,随後嗡嗡颤动,高声道:“求之不得!”
钟为佩剑在被那怪人一掌拍落时已掉入河中,被水流冲走,不知所终。这时他手中无有凭借,闻言却也感豪气大壮,竟丝毫不觉畏惧。
风万里对他问道:“小兄弟,你使什麽兵器?”钟为微微一愣,“晚辈原先是使剑的,可是剑掉进了水里,只有空手对敌了。”
风万里将剑扔到他手上,“对付这麽许多人,没有兵器怎麽行?接着!”钟为接在手里,“前辈将剑给我,自己使什麽兵器?”风万里哈哈一笑,忽地提掌跃起,折下手臂粗的一根树枝来,“我用这个便是!”
钟为大为钦佩,随後面容一整,凝神对敌。对面虽有十数人,却甚是守江湖规矩,倒未一拥而上。只见一人走上前来,“嵩山派汪及人,领教阁下的功夫。”说罢,抱剑行了一礼,便即出招。
钟为与他方一交手,便觉甚是沉重,这时想起师父曾对他说过的,嵩山派剑法如长枪大戟,大开大合,粗犷雄浑,心想师父所说果然不错。只是那日师父只说了这些,却没说过如何破解嵩山派的剑招,即便说过,他若未练得熟了,眼下也使不出来,因此这个念头只转了一转,便即收回,专心对敌。
过得一阵,他只觉对方剑招似乎越来越轻,虽然自己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但应付起来反而已得心应手得多。再看对方时,只见那人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剧斗之下,喘熄甚剧,可他自己却不觉有异,浑身的力气好像越用越多似的,倒是有几分奇怪。
另一边,汪及人见他剑招平平,其实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可这人力气偏又甚大,又很能吃痛,受伤之後哼也不哼,自己虽占上风,却一时奈何不得他。他久战不胜,反而被对方越拖越久,自己渐感无力,对方精力却反见健旺,当真摸不着头脑。
他心知如此下去,自己恐怕反而要败在他手上,该当速战速决才是,于是咬一咬牙,突出杀招。钟为见他攻势忽转凌厉,一时忙乱,被他看准破绽,给一剑划伤了右臂,长剑脱手,只听得“当啷”一声。汪及人既已得胜,也不乘胜追击,只道一声:“承让。”便即退回。
那边风万里虽与单骏激斗正酣,一只眼睛却始终盯着他这一边,见他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内功,实在难得,按说该当是名家子弟才是,可又不知怎的,他武功偏又极弱,连嵩山派的小弟子都打不过,不禁心中暗暗可惜,心道他那一身内功倒是白费了。
他见钟为落败,身上衣衫几乎被划成布条,便将手中仅剩的一截木头向着单骏脸上掷去,自己一跃脱出战团,落在他身边,对他道:“小兄弟,你我素不相识,你又非昆仑门人,今天你仗义出手,我已深感厚义,永志不忘,今日若留得一条性命,他年必万死以报。我并非看你不起,只是你武功实在敌不过他们,再拼下去恐怕无幸,我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你年纪尚轻,何必为我将性命搭在这里?你快些走罢!”
钟为激斗之馀,重伤之下,热血上涌,环视一圈,高声道:“习武之人路见不平便当出手,难道还顾念自己武功高低吗!我武功不敌,那不过便是被人杀死,又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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