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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钟为向前几步,和霍炬面对面地坐在桌子前,取出卷好的一叠白纸,在桌子上展开。霍炬撑腮看他在纸上落下一个个方方正正丶规规矩矩的大字,不由得心中暗笑,常听人说字如其人,看来当真没错。
钟为默到第二本,想起霍炬还是“怪人”之时,又是威逼丶又是诓骗,硬是传授给自己这本经书的场景,不由得擡头看了他一眼。不料他一擡头,正与霍炬目光相对,霍炬好像被火燎过一下似的,猛地错开视线,一扭头看向别处。
钟为微微张开嘴,决定不打扰他,就又低头默写起来。他刚写了二十几个字,霍炬却又转回视线,看了一阵,冷不丁出声道:“这里其实还有一句:‘呼翕九阳,抱一含元,此书可名九阳真经。’我之前不想你知道这本武功是什麽,就省去这句话,没有背给你。你既然要默写经书,这一句还是补上去为好。”
钟为愣了一愣,随即点点头,“霍师弟,若非当日你好心教我功夫,这一月中,不知我已死过几次了。”
霍炬叹了口气,“当时我也未必存了甚麽好心,却没料到反而能得好报,我生平未做过好事,这好报自然不是落在我头上的。你拿到这几本真经,是阴差阳错不假,可都是你自己的福气。若将你换做是我,当日在市集间一剑便杀了那逍遥弟子,这四本书岂会和你攀扯上关系?”
钟为一怔,心想:那日我不愿杀那逍遥弟子,没想到反被他打成重伤,更没想到却因此习得真经,自此便武功大进,和从前大不相同。若说做好事便能有好报,可这次我不杀崆峒掌门,却被他追杀至此,全无宁日,往後不知还要再经多少风波。赵真人心存善念,放跑了魏移天,反过来却害苦了我和霍师弟。魏移天恶贯满盈,十五年後,却仍过得逍遥自在。看来世间之事,福祸当真难测,一个人做了件好事,未必会有好报;做尽了恶事,也可能不用食一点恶果。
既然如此,那麽一个人行事,难道能仅凭这件事对自己有利有害丶是福是祸麽?若是如我今日所想,怕旁人将来要危害到我,我便提前将人杀了,或是纵容别人杀他,固然可保自身一时无虞,可师父曾教导我说:人事虽可罔,天道终难欺。师父临死之前,要我为所当为,今日看来,“当”这一字,其实不在利弊,只在对错,我若事事只顾自身,实在大负师父所望。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见我今日行事,该作何想?
他思及此,不由得一身冷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石头,心中一阵难过,脸色也跟着有几分发灰。霍炬见钟为不知琢磨了些什麽,随後就好像做了什麽错事一般,脸色自顾自地惨败下去,他虽然聪明,却也一时猜不出所以然,于是开口问道:“钟兄,你方才想了些什麽?”
钟为放下笔,擡头看向了他,“我想到今日的一件事,我……哎!我实在是做得错了。”
霍炬将今日之事在心中略略过了一遍,便即会意,随後笑着叹了口气,“钟兄,你後悔不该杀那几个崆峒弟子麽?”
钟为心中一凛:我的这些心思,就连霍师弟都瞒不过,更不必说上欺天道了。他思及此,不禁更觉苦恼,沉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霍炬靠在桌边,拿过他默写好的几页真经,随手翻了几页,口中道:“嗯,你想着若是当时阻止了我,那几人便不会死了。”
钟为微微一愣,隐隐感到霍炬这样说,似乎大有深意,一时还未解,便见霍炬手腕一抖,这几页纸便直直落在桌子上,竟无一丝轻飘之感,简直不像是纸页,可这几页纸去势虽急,落在桌子上时偏偏又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这一手看似随意,却展露出极高的内功,钟为既敬佩,又疑惑,不知霍炬特意向他显露武功是有何意。
霍炬忽然笑了一声,“我若执意杀人,你自忖凭你现在的功夫,能拦得下我麽?”
钟为不假思索,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他心中明白,像霍炬这般聪明之人,即便自己武功高于他,只要没有高过太多,他也总有取胜之法,何况自己武功本也不在他之上,和他交手更是没有一分胜算。
“那便是了。”霍炬道:“我若铁了心要杀他们,自然有的是手段,你想从我手中救下那几个人,恐怕还要再练几年功夫。你後悔没拦下我,实在大可不必——你既打不过我,拦与不拦,实在没有甚麽区别,自然更加不必後悔。”
钟为听着,眉头一展,随即又皱了回去,却不做声。霍炬见了他这一副神色,又道:“你现在心中定然在想:霍师弟一向最听我话,我武功虽不及他,可若我当时执意拦住他,他定也不会杀那几人——是也不是?”
钟为脸色一红,微微张开嘴,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他毕竟实诚,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霍炬忽然欺近了些,两手托着钟为两颊,向里用力,便见钟为上下两片嘴唇同两颊的肉一齐高高挤作一团。钟为下意识地向後退了退,可霍炬两手扣得死紧,他一时倒挣脱不开,只得擡眼看向霍炬,漆黑的两只瞳仁中满是困惑。
霍炬在他脸上用力揉了揉,“哼!姓霍的想杀甚麽人,旁人谁能救得下!怎麽就你钟少侠这般自信,觉着到了自己这儿,就能与衆不同了呢,嗯?”
钟为一张面皮有如火烧,心脏在胸膛中跳得咚咚直响,不知为什麽,竟不敢再看霍炬,垂下眼睛,紧紧盯着桌子一角。
霍炬又凑近了些,“钟兄,你怎麽不敢看我,莫非是做了甚麽亏心事麽?”
钟为脸上烧得更加厉害,连带着霍炬的手掌心也被烧得发烫,他心中迷迷糊糊地不住在想:我从没做过甚麽对不起霍师弟的事情,可我为什麽不敢看他?为什麽我不敢开口答他的话?他一片迷惘,毫无头绪,甚麽都想不明白,可有一点却是明白无疑的——
他像是吃了糖丶喝了蜜,正从心底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股的甜意来。
霍炬忽然蹲下去,一张脸蓦地落在钟为视线中。他满脸都挂着副一本正经的疑惑,开口问道:“钟兄,你在想什麽呢?”
他的这个问题,钟为自己实也不知,自然没有办法回答,只好沉默以对,眼睛向一旁错开,看向桌子另一个角。霍炬见他不语,追问更紧,似乎不撬开他的嘴便不罢休。钟为本就困惑,又听他逼问,心中愈急,可一急之下,更加没有头绪。
过了一阵,他脸色一苦,看着霍炬,期期艾艾地道:“霍师弟,你问我在想什麽,我……我自己其实也想不清楚。请你先放开我,我要……我要继续替风大哥默写经书了。”
霍炬见他两只眼睛都写满了恳求之色,心想要是再继续逗弄下去,这个小老实人别不小心急昏过去,于是放开了他,对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上牙,“钟兄,来日方长,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钟为不知道是甚麽“来日方长”,又是甚麽“不急在这一时”,听他这样说,心中愈发迷糊,既觉苦恼,又觉高兴,实在摸不着一分头脑。
霍炬对着桌子擡擡下巴,反而催促道:“你不是要默写经书吗,怎麽还不动笔?”钟为点一点头,重又提起笔来。
可他虽低着头,却也能觉出不远处霍炬的两道目光正挂在自己身上。若说一个人的目光丶眼神有甚麽温度,那自然绝无可能,可他却觉着半边脸热辣辣的,好像霍炬的注视是两只火折子,他自己则是一捧柴火,过不多久就要烧着起来。
钟为如坐针毡,半天也落不下笔去,一支笔上上下下了好一会儿,终于擡头道:“霍师弟,你一直看着我,我……我写不出来。”
霍炬笑道:“这经书的第二卷我也会背,你自己写不出来,我帮你一帮就是。”他站在钟为身侧,弯腰探下身来,伸手一抓,却不是握住笔杆,而是握住钟为右手,在纸上写起字来。
钟为心中迷糊,在他小时候刚开始识字之时,手上没有力气,握不住笔,写出的字七扭八歪,钟临渊曾像这样手把手地教过他一阵,可自从他稍长一些之後,师父就让他自己写,再没这样教过他了。如今霍炬也如此,莫非当他是稚童麽?
他赧然道:“霍师弟,我自己会写,你……你不必如此。”
霍炬头也不擡地道:“你方才不是说写不出来麽?”钟为一噎,讪讪道:“我现在能写出来了。”霍炬无动于衷,“你写我写,还不都是一样的?”钟为一时无法反驳,只好闭口不语。
等第二本写完,霍炬因不知第三本内容,总算放开钟为,坐到一边。钟为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整整心神,默起了第三本经书。他写到一半,身上热度才彻底消退,渐渐心无杂念,霍炬虽然仍一直盯着他瞧,他却也能不为其所扰。
待写完了第三本,钟为所知便到此为止,只好从怀中拿出经书,准备一页页地抄写。霍炬忽然道:“你之前说要为师门复仇,不知是真是假?”
钟为一愣,随即擡起眼,正色道:“逍遥派滥杀无辜,罪恶滔天,乃武林大患,人人得而诛之。即便我与他们没有私仇,也该替天行道,剿除他们。何况魏移天杀尽我师门中人,我和他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往後即便天涯海角,我也是要杀他复仇的。”
霍炬耐心听完,随後摇了摇头,“我看你只是说着玩玩,当不得真。”
钟为也摇摇头,“霍师弟,我方才所说,句句是我心中所想,我岂能拿先师开玩笑?”
霍炬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钟兄,现如今我虚长你几岁,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那些立志复仇之人,为着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无一不是日夜勤学苦练,熬红了眼睛,只要能让自己武功提高,不管什麽方法,都拿来一试。可你……嘿嘿,我瞧你没有什麽复仇的念头。”
钟为思索一阵,忽然脸色一红,心中道:霍师弟这是在责怪我这些日子都未曾苦练武功。他点点头,“霍师弟,你教训的是。我这些日子实在……实在太过荒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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