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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人心
积雪消融,藏于冰雪中的冷意亦随之融化,如袅袅轻烟般升起丶弥漫,无孔不入地环绕周身,沁进人的肌肤丶骨骼丶乃至肺腑。
沈空青抱了件鹤氅,行至主殿外。阁主与两位护法正在殿内议事,若以千手阁的规矩来论,他如今的地位是不能进去的;但他身份特殊,故而守卫也并未阻拦。
他入了殿,径直走到夜昙身侧,抖开大氅为她披上。蜀地湿冷,衣物早被冷气浸得冰冰凉凉的。他提前用炭火烘烤过了,趁着鹤氅上馀热未散,暖融融地裹到她身上。
俞川柏在下首禀道:“飞鹰堂外出劫粮,尚未传回消息。上一回的守城战中,阁里损失了三四成的人手,再加上此前折损的弟兄们……如今可堪用的,只有原先一半的人。”
阮雪茶道:“我们的人数锐减,敌方又人多势衆,眼下的局势愈发不利了。”
夜昙垂下眼眸略略思量片刻,便开口道:“他们虽然人多,却有一处致命的缺陷,可以为我们所利用。”
“阁主的意思是?”
夜昙道:“镇南军与武林世家一为朝廷一为江湖,即便暂时结盟,人心必定不齐。那位中军是个文臣,从不出面领兵,难以立威于下;而素有威信的戚同浦又刚刚丧了命。”
她勾了勾唇角,冷笑出声:“没有能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人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衆。我们只消稍微唱衰,他们自己就散了。”
戚同浦已马革裹尸,与戚氏母子还家去了。如今顶了镇南军统帅之位的是他的副将,名唤朱迁。
朱迁入帅帐来报:“中军,城内已仔细搜过了,千手阁一点粮草也没留下。”
战事中若获了胜,通常能做到以战养战——在击退敌人以後,将他们来不及运走的军需收入囊中。顾景曈原本以为,在攻下外城之後,能收缴一大批粮草,以解燃眉之急。没曾想这位阁主竟算到了此处,提前把物资处理掉了。
幸好在千手阁火烧军粮之前,他命人在粮仓底下挖了个暗仓,藏了些许粮食。因此事机密,不能搞出太大动静,藏粮十分有限,约莫只够军队吃上三日。
顾景曈问道:“辎重什麽时候能到?”
朱迁道:“为避开千手阁的伏击,辎重营绕了远路,估计还得五六日。”
用三日的粮食撑过五六日,倒也不是不行。
顾景曈道:“在辎重送达以前,只能辛苦大家暂时节衣缩食了。”
话虽如此,冬日里忍饥挨饿,到底是不好受的。士卒们饿得恹恹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劲来,心绪却又烦躁得很,军营里时常发生口角。
无论怎麽镇压,都只能维持水面上的风平浪静,而积压的不满就如水下的暗流,愈发汹涌猛烈。
到了第三日,顾景曈与朱迁尚且在帅帐之中,竟已听见了外间的喧闹。二人皆蹙起了眉头,挑帘而出。
朱迁唤来一名士卒,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那士卒回答:“千手阁在城楼上喝酒烤肉丶煮古董羹……闻着实在是太香了。”
经他提醒,朱迁仔细去嗅闻,果真察觉到了隐约的肉香。这几日粮草不足,他和中军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并未为自己开特例,吃食俱已减半。
硬要撑一撑,原本也能撑过去。可如今闻见了这香气,腹中的馋虫似乎尽数苏醒了过来,细密地啃噬着自己的肚肠,催促着要快些进食。
那士卒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咽了口唾沫,颇有些尴尬与无措。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朱迁呵斥道,“连挨几日饿都受不了,拿什麽保家卫国!”
士卒讪讪地垂下了头。
镇南军素来纪律言明,仅仅是饿一饿肚子,何至于让他们如此人心浮动?顾景曈总觉得其中还有不对劲之处,探问道:“近日营中矛盾频发,除开军粮不足这一点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这……”士卒犹疑地瞥了朱迁一眼,不知该不该作答。
“问你你就照实说!”朱迁道,“入行伍这麽久,连令行禁止都没学会吗?”
士卒只好答道:“此前来围剿千手阁的,全都战败了。眼下戚将军也被卮虺杀了,大家都说,我们是赢不了的……”
“卮虺?”这两个字在顾景曈口中重重咬了一遍。
“是我们私底下对千手阁阁主的称呼,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因为觉得比较贴切,也比‘千手阁阁主’喊起来要方便,慢慢地就传开了……”
“这个称呼不妥?”朱迁疑惑道。
顾景曈眸中一派凛冽冷意:“卮虺,乃是《山海经》中《海内西经》一卷所载的异兽……”
他顿了顿,望向那士卒:“你们既觉得贴切,想必已在口口相传间知晓了,不如由你来说一说——你听到的故事是什麽样的。”
士卒道:“小人知道的不多,只听说那卮虺人首蛇身,长着十个头,非常可怖。它栖身于山林之中,能吐出毒雾和瘴气。它体型巨大,行动却十分敏捷,误入它地盘的人往往还没察觉到它的行踪,就已被它杀害了。”
顾景曈道:“所以你们觉得,千手阁阁主就如卮虺一般,强大丶危险丶不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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