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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是千手阁的计谋,有意动摇军心。”朱迁板着脸厉声道,“你们竟还帮着四处传扬,真是长他人志气!”
顾景曈沉吟少顷,又道:“那你们可知晓,卮虺最终如何了?”
士卒摇了摇头:“军中流传的就只有这些,至于其他——小人也没看过山海经,确实不知道。”
“後来,禹听说了卮虺为祸一方的事,感到十分愤怒,便派遣他的臣子郜攴前去,斩杀了卮虺。”顾景曈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色仍深沉得让人看不透。“下回再听见有人说起这些,你不妨告诉他们故事的结尾。”
朱迁似乎猜到了什麽,却心领神会地并未戳破。直到二人回到帐中,他方才开口道:“郜攴斩杀了卮虺……是山海经中果真如此记载,还是中军捏造的?”
顾景曈擡眸睨他一眼,问道:“是真是假,重要吗?”
帐内静默了片刻,一时间,只听闻外间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中军说的是,这不重要。”朱迁了然道,“末将这就差一些信得过的人,将故事的结尾散播开来。”
一座孤坟茕茕立于坡上,坟上的黄土尚新,墓碑并未刻字。一女子独坐坟前,倒像是这新土中长出的花,单薄得近乎被寒风一吹即落,却又始终坚韧地开在这凛冽冬日里。
她与这坟冢周围堆着许多酒坛,好似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可与她一同悼念的毕竟只有酒坛,她仿佛陷在盛大的祭典中,和无边的孤寂作伴。
阮雪茶缓步行来,于她身侧坐下,劝慰道:“阁主,逝者已矣,还请您节哀。”
“你来了。”夜昙为自己倒上一碗酒,仰头饮了一口,“自我接任阁主之位以来,阁中已禁了一年的酒。难得我命人开了酒窖,有这样开怀畅饮的时刻,你怎的不去与他们同乐?”
“他们自乐他们的,缺了我这个护法,他们还觉得自在许多呢。”阮雪茶仔细看了看她啓封的那坛酒,其上写明了品类,是烧刀子,酒窖所藏中最烈的一种。“我也敬关公子一杯吧。”
夜昙垂眸笑了笑,也给她斟上一碗:“他是最爱美人的,你要来敬他,他得乐上好几日了。”
阮雪茶端起酒碗,朝着墓碑遥遥一敬,而後仰头饮尽。
夜昙问道:“我此前吩咐的事,可都办好了?”
“阁主放心,俱已办妥。据千面堂传回的消息,如今镇南军已是人心涣散。”阮雪茶道,“这些计策,我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的。阁主当真是博学,不仅熟读兵书,竟连山海经也看过。”
“卮虺……”她继续喃喃道,“它有十个头,我们有蜀中十堂;它能吐出毒气,阁主精通毒理;它行动起来敏捷隐蔽,千手阁也是一样。这一异兽的能力,倒确实与阁主相像。”
夜昙见她对此颇有兴趣,便问道:“那你想不想听一听——这一故事的原貌?”
“愿闻其详。”
“卮虺原本不叫卮虺,它叫禾卮。最初也没有长着十个人头,它是一条碧绿的巨蟒。林间多瘴气,常有行人着瘴迷失,它便会将这些被困的人带出去。
“後来,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食了禾卮的肉,就能百毒不侵丶不再受瘴气所扰。有几个人动了邪念,佯作迷路引禾卮前来相救,用提前设好的陷阱困住了它。最终他们斩首了禾卮,还将它的肉一块一块地切了下来,当作宝物出售。
“禾卮死後,怨念经久不散。这怨气复活了它,但它身上残馀的骨肉早已腐烂,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毒气。山林都成了它的领地,它将过路的人杀死,夺取了十个人头放到自己身上。从此,它就变成了非人非蛇的怪物卮虺。”
“原来是这样。”阮雪茶低垂眼睫,嗤出一声轻笑。“在它良善时欺侮它,榨干它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它终于被逼上绝路,不得不奋起反击,倒要说它是怪物。”
“……正如我们一样。”她复又擡起眼,眸子灰蒙蒙的,似蒙了一层苍凉的雾。“我幼时家贫,娘亲为了四两银子,将我卖进了千手阁作鹰苗。我为了活下去,杀了好多人——我杀了与我同时入阁的夥伴,杀了上头派给我的每一个目标。我的手沾满血了,我变成恶人了,官府丶武林都想要我的命,满天下都是我的仇家。
“若是有的选,谁愿意杀人?谁要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谁不想平凡快乐地活?可我们不杀人,世道不给我们活路;等我们杀了人,正道又要来讨伐我们——千手阁中的人,哪一个不是从禾卮,被逼成了卮虺?”
“雪茶,你醉了。”夜昙轻声道。
阮雪茶笑了笑,定定地望向她:“阁主,您就没有觉得困惑过吗?这世道怎会是这样的?明明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明明我们承受的苦痛丶付出的艰辛,比世人都要多……为何这世间偏偏容不下我们?为何我们拼尽全力,却只能活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多思无益,想得越多就越痛苦。”夜昙道,“所以我从来不去想,也不去问。”
“也对。”阮雪茶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在周遭环视一圈,问道,“您独在此处饮酒,沈空青竟然没有陪在您身边?”
“他内伤太重,我叫他回去休息了。”
说到这里,夜昙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这小子何时这般听话乖觉了?
她搁下酒碗,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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