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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她本来不应该对单鸾说那麽多的,童光心想:“我真是被吓到了。”
于是很多的真心掺杂在碎片一样的话语中流出,好像这样很碎很碎的真心就没那麽真了一般。
童光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流言时也曾手足无措过。单鸾猜得很对,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那点儿事,连童光自己都记得不大清楚了,她的父母却仍然对她感到歉疚,日常生活里总是想加倍补偿,对于童光便总是有求必应,百无禁忌。父母感情和睦,家中又心疼她,童光真是在蜜水一样的爱里长大的,以致于那些事情发生前人都显得有些天真。
她不是没想过解释,可那又要怎麽解释呢?解释她的家庭是如何破碎,解释她的悲痛和一出命运式的悲剧是如何上演,把自己肺腑剖开来卖个可怜,就为了祈求那些不公正的眼光收敛一些?
童光看向了她的母亲。
无论童琳和梁唯的家庭闹出过什麽龃龉,他们俩人的结合无疑是因为相爱。梁唯对童琳一见钟情,在异地前提下追求童琳追求了一年多,来回的机票和车票攒出了一本厚厚的集邮册,至今仍然放在家中。梁唯每次翻着过去的老黄历,都会笑得一脸傻气。
梁唯结婚时说往後不会亏待童琳,便十几年如一日地践行着自己的话,他想给童琳更好的生活,为此不懈努力去扩大自己的生意,甚至盘下了一家酒厂,从此更是奔波。但只要他一在家,便深刻地体现了什麽叫做‘一丈以内才是丈夫’。童琳之前是在百货里做售货的,梁唯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想再往上走一走,想要提升学历。梁唯非常支持她,让她安心脱産去进修,家中的事也从不让童琳操心。
梁母对童琳的意见很大,希望两人分开。但梁唯非常执着,在这件事上立场坚定,从未附和过梁母,家庭他没法更改,他便不叫童琳和自己家里有太多接触。童琳生産後拖垮了身体,得了産後抑郁,梁唯减少了工作回家陪着童琳,眼见童琳的病情并没有好转,他就带着童琳辗转四处去求医,只要是能叫童琳感觉好一些的法子,他都愿意去尝试。童琳好转一些後两人在普宁市安定了下来,他觉得生育辛苦,又主动跑去医院结扎,跟童琳说这辈子有童光一个小孩就够了。
他们成长在新旧交接的年代,所有旧时代里的风光仰高了脖子去迎接新时代的空气,所有人的嘴里念叨‘改革改革’,手上捏着辞旧迎新的做派,往新时代风口里去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变化。
唯有爱不是。
亲情友情爱情,爱沉默又老旧。大家成长在一个对着爱缄口的环境里,相信说出口的都不是真心,爱意藏着掖着几千年不见天日,把真心都腌渍出了酸臭。任凭时代飞速从身旁流过,只有爱被留在了过去里。人对爱的渴求从年少到年老,对爱的表达仍然是一双不肯张口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爱着什麽,不知道谁会爱自己。
但梁唯知道他爱着谁,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每一天睁开眼,都会为爱人心动。
有人拿着锤头镐子砸开时代的风口,他站在爱的门前,只需要一把钥匙。
梁唯在奔赴爱的长途里尽自己所能,他第一次当爱人,也第一次当父亲。可人的心也就巴掌大小,想什麽都全力以赴就难免顾此失彼。他最大的疏漏就是童光。
把小童光接回家的那天,梁唯抱着童光偷偷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他心中有怨怼,却不能怪母亲,只能怪自己的无能。小童光睡得浑浑噩噩,握住了他的大拇指。
梁唯出事那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童光刚升高中不久,她初中的时候就在冯如雪那里学美术,冯如雪在普宁颇具影响力,考上了三中後又是冯如雪带她。消息是童光上了高中才告诉她的,家里还没来得及给童光开庆功宴,但梁唯答应了童光考上三中就给童光带她很想要的一件塑像,为此梁唯特地托了几位朋友请那位老师开了一品新作。
他风尘仆仆地想去找许久未见的女儿送一个惊喜,开着车上了普宁大桥。
还没来得及见心爱的妻女最後一面。
梁唯走後童琳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勉强处理完梁唯的後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很多时候童光就在身旁叫她她也听不到,也不肯去医院,一离开家里她就发疯似的哭喊。伤心摧人老,童琳日复一日地消瘦了下去,肩胛骨越发锋利,瘦得几乎没了人样。童光什麽办法也没有,跟老师商量後办了走读,一边上学一边照顾童琳。
有一次童光做了噩梦,梦见童琳也跟着梁唯一起走了,吓得她瞬间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後连忙去查看童琳的状态,却发现童琳睁着眼枯坐在床头,她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青黑的眼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童光心惊肉跳地去试探她的呼吸,不管怎麽喊她她也没回应。
有那麽一瞬间,童光甚至认不出她到底还是不是童琳,她甚至想过可能那只是一只游荡在人间的鬼,童光接受不了,就欺骗自己那是童琳。
童光搬了被子跑来童琳的身边拉着她睡下,她拉着童琳的手盖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手掌咯得她脸颊生疼,只有被子里的一点温度还能证明身旁的人尚在人世。
由于童琳的精神已经管不了什麽事,梁唯生前又不太让她们跟家里来往,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梁唯的母亲丶童光的亲奶奶才赶到了普宁市。
童光说:“虽然是我奶奶,但家里不让我和奶奶那边接触,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我爸爸是家中独子,他离开以後奶奶似乎认定是我妈的责任,她认为继续呆在我妈身边我也会遭遇不测,加上我妈那时候状态又不对劲,所以一直劝我让我搬过去跟爷爷奶奶生活。”
不是什麽太好的回忆,童光组织了几次语言都没能表达出来,她翻了个白眼,说:“我不喜欢她。”
梁母一开始就不看好梁唯和童琳的这段感情,後来梁唯为了童琳与家中决裂,甚至儿子身故的消息她都是最後才知道的,这让她对童琳的怨恨冲到了顶峰,连带着对童光也不满了起来。
但再怎麽不满,童光也是梁唯留在世上最後的血脉了。
她偷偷跟着童光跟到她们的家中,趁着童光上学之际溜进了她们家,见着童琳半死不活的样子反倒更生气了。她对着形容枯槁的女人一通咒骂,气极了还把她们家里东西砸了个粉碎,童琳无知无觉,目光无神地平视着前方。
梁母哪里看得童琳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儿子没了,为什麽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女人反倒还活着。梁母声嘶力竭:“你装什麽装!真这麽要死要活为什麽死的不是你?!”
她气在头上,随手把手上的东西朝童琳砸去,瓷杯应声碎在童琳的头上。童琳身体本来就虚弱,这一下没挨住,人笔直笔直地倒在地上,伤口处的血汩汩地流淌了出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开出了一朵花。
童光中午放学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麽一幅乱象,她在一片废墟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妈妈。
梁母要带着童光走,童光不肯,她就硬是扯着童光非要离开。童光扒着门框,大声哭喊着妈妈。
她喊妈妈的声音撕心裂肺,两人争执不下,没看到倒在地上的童琳缓缓爬了起来。
梁母扯着童光,馀光瞥见一丝银色,下意识松开了抓着童光的手。她一时没收住力,往後倒了几步,下一刻,一把还沾着血的尖头菜刀就在原来的位置劈了下来。
家里搅和成一片乱,童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菜刀,她站在童光的身前,连身子都还发着抖,握着刀的手紧紧不肯放。她的脊背高高弓起,额头上的血颗颗往下落,掉在银白的刀身上,狰狞得像一头恶鬼。
童琳凹陷下去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梁母:“别碰我女儿。”
童光那时哭得太厉害,不太记得後面的事了,只记得她紧紧地抱着童琳的腿,脆弱的双腿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要折断似的。
但是从那天之後,童琳的时间终于再次流淌。
童光带着她去了医院,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轻微的脑震荡住院住了两个星期,吊了两个星期的营养针,人终于有了点儿活气。出院後,童琳开始接手梁唯留下来的摊子,好在梁唯出事以前童琳就经常给酒厂那边的事务帮忙,处理起来不算完全的抓瞎。只是她也逐渐开始起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但再怎麽忙,童琳都尽量每天都跟童光说会儿话,谈谈童光学校里的事,好让童光确认她的状态。
童琳卖掉了原来住的房子,换了一套老式小区里的二居室。新房子面积虽然小,住母女两个人绰绰有馀,老小区基础设施完善,人烟味也足,胜在地方热闹人热情。她们搬家的那天好几位邻里见是母女两人,都过来凑了把热闹搭把手,童琳带着好些糖饼,笑意盈盈地一一给邻居们派发了,邻里们也领情。
童琳那时虽然也奔波劳累,但好歹长了点儿肉,形容不再那麽可怖。她弯下腰来亲亲女儿,说:“以後我们就住在这儿了。”
从这一刻开始,童光知道她终于走出来了。
她痛苦过丶煎熬过,尘埃落定後,时光仍然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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