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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李长吟悠悠转醒的时候晌午已过,前一晚宿醉留下的头痛也随着他的醒来,一寸一寸地开始咬噬着他的每一分感觉。
“北沧?”李长吟下意识地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寂静。
自从父兄北上承京,留下几名老迈的家仆在此照顾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数月。偌大的府邸,只住着寥寥数人,平日的清净此刻却令人发慌。
一阵没由来的恐惧突然在他体内升腾蔓延开来,李长吟顾不得凌迟般的头痛和尚且虚浮无力的四肢,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而出,在拐角处差点与琉璃撞个满怀。
“琉璃怎麽是你,北沧呢?”
“今日突然有客登门,楼主见公子难得睡得这麽沉,便先去招呼了。楼主说公子醒来後必要见到他才能安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说着琉璃看了眼衣冠不整的李长吟,道:“琉璃还是先服侍公子洗漱更衣吧。”
得知北沧就在附近,李长吟漂浮游荡着的心也终于安定了下来,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滔滔不绝地问道:“那客人叫什麽名字?从哪里来的?”
琉璃一边为李长吟端来醒酒汤,一边有条不紊地答道:“那客人姓沈,看着和楼主差不多的年纪,是从承京来的,说是来渠州来寻人。原是想今日进城的,但途中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府上,所以想借宿一晚,等明天一早再进城。”
李长吟被醒酒汤的味道激了一激,蹙了蹙眉道:“如今海州既定新皇登基,承京的人不在新帝面前阿谀奉承着,倒有这个闲情雅致来千里之外的渠州寻人?”
琉璃知道李长吟性情古怪,又素来看不惯那些仗着祖辈荫封的世家子弟,话里话外总是习惯对这些人夹枪带棒讽刺两句,稍显严肃地说道:“公子还是谨言慎行些好。如今圣上初掌权柄,老将军和两位小将军皆立有不世之功,哪有不被忌惮的道理。这个时候有人从承京不远千里到此,还偏巧到了我们府上,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李长吟听罢笑了笑说道:“琉璃你才多大,怎麽总爱说些老气横秋的话。这渠州谁不知道,前任镇海将军,如今的定海侯的小儿子李长吟,十岁时突然染上怪病不能见人,到了十六岁甚至变得疯疯癫癫行为无状,只得住到城外的宅邸中静养。明明出身于武官之家,却是个不会武功不懂兵法的废物。再加上自幼身体羸弱,以至于无法随父兄北上承京。这位沈公子若想拿我去威胁父兄,倒不如陪我去杨柳巷喝几杯。”
琉璃叹了一口气,一边帮李长吟系着腰带:“我自小被父母卖到杨柳巷,是楼主把我带回了风满楼,又让楼里的师傅教我读书明理,才能有今日。後来风满楼遭人围攻,若不是公子您出手相救,我和楼主还有楼里的其他人,怕是早已命丧黄泉。公子如今孤身留在危机四伏的渠州,本就已经是如履薄冰,若李将军在承京有个好歹,我是怕公子也和前代夏楼主以及尹家的前当家一样,死于非命,时至今日都不知道凶手是何人。”
“以你们风满楼的能力手段,难道都不知道是谁毒杀了夏息风和尹春秋?”
琉璃摇了摇头,说道:“风满楼虽是由夏楼主一手创建,但背後靠的是尹家的势力。夏楼主遭人毒害後不久,尹家当家也突然暴毙,整个尹氏一门乱作一团,根本无暇顾及风满楼。那些从前觊觎畏惧风满楼的人,都想趁这个时候将风满楼赶尽杀绝,在李公子您出现之前,我们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不断遭人暗杀,藏经室也履遭火灾。楼主光是要保护我们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哪里还有馀力调查他们二人的死因。”
“你放心,我既然敢在风满楼被围攻之时出手相救,自然不怕渠州的这些势力。我再怎麽不受我父亲待见,明面上也是他的儿子,那些人投鼠忌器,也不敢真对我怎麽样。”
李长吟望着琉璃扎在头顶,仿佛是羊角的两个发髻,不禁想起北沧过去对他提起过,琉璃出身官宦人家,被卖到杨柳巷之前曾念过两年书,因此被他挑中成了心腹。琉璃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密聪慧机敏,做事也沉稳应变,若不是因为家族败落流落至此,必可大有一番所为,可如今却只能在一个小小的乡野老宅中照顾自己。
“所以我才担心沈公子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就公子您这身体,若真遇到危险,还不得靠楼主保护你,我好歹会点武功,还不至于要您救我呢。”
李长吟抚掌大笑道:“琉璃这才是你嘛,你不挖苦我和我斗两句嘴,反倒一脸严肃地和我说些耸人听闻的事,我还以为是我的酒没醒呢。不过说到武功,这渠州有几个人是北沧的对手?风满楼能在夏息风和尹春秋双双殒命後在多方势力的围剿下茍延残喘了两年有馀,也是多亏了你们风满楼的五大护位那一手冠绝群雄的剑术。”
“楼主他们的剑术可是云弘景云大侠亲传,云大侠的剑法就算放眼整个烬国也是榜上有名。云大侠曾经说过楼主和阿南兄根基好悟性高,若能跟着他游历四方,勤于练习,将来在剑术上的造诣必能青出于蓝。”
“只可惜你们北楼主一心只想报夏息风的救命之恩,不愿离开风满楼,自然不可能答应云大侠。再加上他手脚皆有旧疾,即使能跟着云大侠云游,也无法完全继承云大侠的衣钵。”
李长吟和琉璃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琉璃虽老成持重,但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被李长吟时不时插科打诨的玩笑激得面红耳赤,气鼓鼓地就要夺门而出,正巧一直未见人影的北沧也回来了,差点和琉璃装了个满怀。琉璃礼节性地向北沧行了个礼便跑开了。
“你别老是逗他玩了,当心他过两天又想出什麽新的花样戏弄你。”
“这样才好玩呢。不然这日子岂不是一点乐趣也没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琉璃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渠州的形势在父兄远去承京後变得风云诡谲,在承京空有爵位而无根基的父兄,值此新皇登基暗流涌动的时刻,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在这个时候这位沈公子的突然到访,总让人觉得没那麽简单。”
“沈公子虽没有明说自己的出身,但他上个月前脚刚进渠州,送菜来的孔二就已经将他的行踪透露给我了。”
“难道这位沈公子,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倒没有。这位沈公子姓沈名琮,字明瑞,是镇北将军沈章的长孙,幼年时便将所有荫封的爵位都让给了当时刚满三岁的幼弟沈千琅,自己孤身一人游历江湖去了。据他今日所言,他有位自幼相识的故友,十二年前他的这位故友及其妹皆因故下落不明。此後他为了寻找这兄妹两人,每年在承京过完年後便前往大烬十一州中的其中一个州,随後花上一年的时间在那个州寻找任何可能与这位故友有关的蛛丝马迹,如今渠州已是烬国国内的最後一个州。”
得知沈琮此行的目的,李长吟不禁长舒一口气,旋即又赞叹道:“不愧是风满楼,我原以为你们的情报网只是分布在渠州,没想到连承京的事都这麽了如指掌。”
“自从风满楼覆灭以来,楼中当年的情报网也随之分崩离析。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一来是这位沈家大公子沈琮确实盛名在外,别说是承京,就连远在渠州的百姓对他的事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只是你向来不关心这个,所以不知道。二来,尹春秋的几个儿子为了当家的位置明争暗斗了这麽多年,传言尹三一直和承京有秘密的联系。即使不知道沈公子是镇北将军之後,单是他从承京而来这一点,就已经有至少三股势力在盯着他了,所以孔二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动向。”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不过你怎麽能这麽确定,这位沈公子和渠州任何一方都毫无关系?”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更何况若他和渠州的势力有所牵连,怎麽可能不知道风满楼早已变成了断壁残垣,适才他还向我打听风满楼之事,想要日後拜请风满楼助他寻找故人的下落。”
李长吟听罢大笑道:“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说他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只可惜风满楼三年前就已经楼毁人亡,藏有渠州各方情报的藏经室也附之一矩。否则倒是可以卖他这个人情,看看有没有他想找的人的线索。”
“风满楼向来只收集在渠州具有显赫身家地位,或是经常出入杨柳巷的高门贵族的情报。两个来路不明的稚子,谁会去关心他们的生死。更何况承京距此迢迢千里,两个黄口小儿,要如何一路南下跋山涉水至此?”
“也罢,他既和尹丶奚二家皆无瓜葛,又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就当与他萍水相逢,过了今夜便各不相干。明日杨柳巷里有曲水流觞,我们装作是海州的商人去喝两杯,顺便带琉璃去散散心如何?横竖这安洋城里,知道你我二人相貌的人屈指可数,不会有什麽危险的。”
北沧蹙了蹙眉,盯着李长吟说道:“你身体如此,不在这清幽之地好好保养,整日还净想着饮酒。昨日我是看在尊夫人的忌日的份上,才让你多饮了几杯,你倒是变本加厉,还想着去曲水流觞?”
李长吟见北沧如此,只得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明天去安洋城内的南山寺沐浴还愿总行了吧。左右我这病不管用什麽仙丹妙药也不会痊愈,只能一年一年地熬着。如今天气日益和暖起来,我也想四处走走,总是闷在这个宅子里,对我的病也无甚好处不是?”
北沧见李长吟主意已定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知道拗不过他,便只得勉强答应。
院中各色花卉绿植随着回暖的天气正舒展着身姿,却也抵不过日影西斜时分,被暮色渐渐掩盖了其色彩。蛰伏了一日的各路昼伏夜出的动物,也悄然登上这片即将归于黑暗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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