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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诉衷肠
语毕,尹洪湛羞赧地朝袁中笑了笑,见袁中低头沉默着,又继续说道:“袁中,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被束缚在那个四方的家中,周围只有对我视若无物的父母和侍从,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只不过把我看作拴住父亲丶让自己可以成为尹家半个主人的工具。那时的我不过是一副冰冷的皮囊,是你给了这副皮囊鲜血和温度。
明明你对我是如此重要,可我却因为得到了父亲的关爱,就把你抛之脑後。如今你选择接受奚家的庇护,确实也无可厚非,毕竟站在风满楼的角度,尹家就如对待弃子一般对待你们。那日见到奚绍泽,也许我的怒火中烧,是在灼烧无能的自己吧......”
袁中不断地摇着头说道:“你和尹公有着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谁也不会去苛责一个渴求父爱的孩子。风满楼之中隐藏着太多的黑暗,不是你这个小公子该来的地方,是我一直不忍心将你赶走,是我害你受到了那样严厉的惩罚,如果当时我能在知道你的身份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把你赶走,那麽後来尹公也不会对你那样大发雷霆,你也不至于被折磨得几乎丧命。”
“可是那样,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爱人与被爱是什麽感觉,我就会变成和大哥丶二哥一般的行尸走肉!袁中,即使被父亲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训诫室,即使饥饿丶痛苦与绝望如影随形,可我只要一想起你,我就觉得无论遇到什麽,我都可以面对,都可以咬牙熬过来。”
袁中怔怔地望着尹洪湛,只觉得喉间一紧,想说的话都变成了哽咽,他从没想过自己当时那近乎于逃避的行为,在尹洪湛心中,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分量。
“可是我,我没你想的那麽高尚。我对你好,我教你舞剑,和你谈天论地,不过是想逃避风满楼里的事务,不过是想向风满楼里那些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赎罪。”
“那又如何,即使你是带着杀了我的目的接近我,我也会欣然接受。因为是你让我体会到了这个世间我从未得到过的美好的感情,只是这一点便足够了。”
“阿湛,这一切都没有你想的那麽美好,我就是个肮脏罪恶的人,我不仅自己早就已经污秽不堪,我还亲手将那些孩子也推入了深渊。阿湛,尹公那个时候之所以会那麽生气,是因为你不该和我过从甚密,是我犯下的罪恶连累了你啊。”
尹洪湛一把抓住袁中的双肩,神色严肃地说道:“袁中,你到底犯下了什麽罪恶?父亲经常出入风满楼到底所为何事?我既然已经被连累,那我就让我做成为同党,和你一同承担这份罪责,不然我不是白受罪了?”
袁中低头地望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静默不语。尹洪湛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袁中等待着他解答自己内心长久以来内心的疑惑。约半柱香後,袁中才整理好自己的神思,擡眼对上尹洪湛清澈的双眸,缓缓说道:“聚贤阁里的这些孩子,都是当年风满楼中的幸存者,这些孩子之所以一直跟着我,是因为自他们进入风满楼以来,都是我在照顾着他们。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风满楼虽然是个情报组织,会在楼里秘密训练一些暗桩和眼线,可以这些孩子当时的年纪而言,并不足以接受这些训练。而且你我相遇的秋蝉阁,是风满楼的禁地,只有夏楼主和尹公才能去到那里。”
“你是说,这些孩子是,是父亲养在风满楼的?”
“以夏楼主的出身,他能结识尹公并且还能得到他的资助建立风满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很快尹公就厌弃了夏楼主,还逼着夏楼主从杨柳巷为他找符合他心意的孩子。夏楼主若不愿意,尹公就会以风满楼和楼中衆人的性命为要挟。後来尹公索性就将这些孩子养在风满楼,让我负责照顾他们。毕竟他是备受拥戴的渠州刺史,若是让人发现他经常出入杨柳巷这样的风月场所,必然会让他的声誉受损。
可是每当看着那些孩子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麽的神情,我都觉得无地自容。只有和你相处丶和你交谈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被束缚的精神可以得到一丝的舒缓。尹洪湛,我之所以对你好,只是我下意识地想要赎罪,想要给自己一个借口啊。”
虽然从当时翟敏的无心之语,以及对李长吟过往的猜测,尹洪湛已经大致能猜到父亲在风满楼中的所作所为,但是听到袁中亲口说出这些事情,尹洪湛还是会感到一阵心惊。
自己一直都在追寻的父亲的真相,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福是祸,尹洪湛一时也无从知晓。只是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从手心传来的,袁中止不住的颤抖。
他一把将袁中揽入怀中,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作为尹春秋的儿子,作为引发这一切不幸与痛苦源头的那个人的儿子,他有什麽立场来安慰袁中呢?他只能轻抚着袁中的後背,想要熨帖袁中不安的心绪。
就像七年前,袁中对他所做的如出一辙。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只能蜷缩在袁中怀里的无能稚子,如今他已经长大到可以将袁中完全拥入自己臂膀之下。
待袁中平复下来之後,尹洪湛轻声对袁中说道:“袁中,如果我们一直追求那些太过纯粹的东西,最後只会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就像父亲对我突如其来的关爱,也许是他想让我彻底忘记风满楼,又或许他想利用我打压日渐骄纵的大哥和二哥。可是这些对于我来说又有什麽关系,我得到了父亲的关爱,我在尹家的日子,终于不再是从前那样灰暗,这就足够了。
同样,我也不会奢求你对我是毫无保留的关心和爱护,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温暖与喜悦的,我便不会再有更多的祈求了。袁中,我并不在意你是带着何种目的,以何种理由接近我,你也不必为此对我抱有任何歉意。
对于李长吟以及聚贤阁里的这些孩子,如果你有一分的罪责那我就有五分,我必须和你一起向他们赎罪。所以袁中,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好吗?”
过了许久,袁中喃喃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奚家的庇护,奚绍泽他一直想找我做他商队的护卫,我没有答应他,那天他来找我,也只是想要再次劝说我。”
“真的?”尹洪湛闻言顿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按捺不住喜笑颜开,激动地将怀中的袁中抱得更紧,不住地说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你不会不要我。”
袁中习惯性地好像在安慰小孩子似的抚摸着尹洪湛的後脑勺,笑着说道:“傻孩子,我怎麽会不要你。”说完袁中才意识到眼前的尹洪湛,早已不是那个撒娇求他教自己剑术的孩子了,自己说这话不免有些奇怪,自嘲地笑了笑,挣脱了尹洪湛的怀抱,说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明日还要和李公子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早些休息吧。”
屋外半截的烛光将这里唯二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其中一人手中的酒壶已然见底,却仍毫无察觉地将酒壶送向口中,惊觉自己已然喝完了一整壶新丰酒的杨东,扯了扯嘴角,神情也更添了几分落寞。
“先人曾说,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没想到你一个田舍翁,倒也有满腹的愁肠,独酌长谣。”
“人生在世,谁会没有可愁可叹之事呢。倒是李公子你,忧思过甚,对你的伤势可不好。”
李长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见李长吟并不回应他,反倒是自顾自地挑着烛芯,便说道:“如果李公子是担心北沧的事,那你可以暂且放宽心了。适才袁中和我说,那日在梅林,西铭让白芷出面救下了北沧,带回了游尘阁。”
“他把北沧带回游尘阁做什麽?难道是北沧受了重伤?”听到北沧的讯息,李长吟即刻急不可耐地询问着杨东。
“这个消息是白芷潜入聚贤阁告知袁中的。至于西铭把北沧带回去的原因,白芷并未提及。不过我想北沧应该无事,不然白芷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们。”
李长吟心头顿时闪过好几个令自己也毛骨悚然的猜测,眼神中也剧烈震动着,颤抖着喃喃道:“难道说西铭想让北沧也加入游尘阁?又或者,他想让北沧也体验虚座室的恐怖?”
见李长吟如此心慌意乱,杨东立刻打断他道:“你别想得那麽夸张。西铭是绝不会做出伤害北沧的事。也许西铭只是碍于当时梅林内青影影属的人数过多,他不能不顾及霜影的面子,只得退一步先将北沧带回游尘阁。不管怎麽说,只要西铭还在,只要他还是游尘阁的阁主,北沧在游尘阁就绝不会受到一丝伤害。”
“可是你别忘了,当初他和南烁一同被抓入游尘阁,走出那里的是他不是南烁。南烁的武功在你们五个人之中,是可以和云大侠比肩的高深,就连他都走不出的游尘阁,西铭为什麽能成为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难道你都不怀疑吗?”
“怀疑什麽?难道怀疑是西铭杀了南烁吗?我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到,肯定是南烁那家夥为了让西铭活下去,自己选择了死亡。他和师父一样都是极为重感情和朋友的人。他可以在虚座室中一次次地挥舞起剑刃,即使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放弃。可若让他和西铭刀剑相向,我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走向西铭的剑锋吧。经历过失去挚友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的西铭,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伤害北沧的样子。”
杨东长吸一口气,擡头想看着什麽,但是四周只有沉重的石墙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被他攥紧的茶盏似乎随时都要化为齑粉。
李长吟自知失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北沧又何尝不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西铭若是央求北沧留下来帮他,我想北沧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从梅林遇袭到今日北沧音信全无,果然在他心里,风满楼的这些同伴兄弟更重要吧,那我......”
“想知道北沧的情况,这也不难。左右我不是海陵王的目标,我离开这里回游尘阁直接去问西铭到底想做什麽,也不是难事。或者我直接告诉北沧,这里有个人每天为了他的事寝食难安重伤难愈,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你见一面,这总行了吧。
你和尹家那个小公子一样,平日里都是七窍玲珑老成持重的样子,可一旦事关至亲之人,都成了一窍不通的傻子了。”
见李长吟没有否认自己刚才的话,杨东又问道:“李公子,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麽这麽看重北沧?当年你为什麽会选择他做你的护卫?”
“你想说什麽?”
“李公子你为什麽会救风满楼呢?或者说,你为什麽那麽执着于北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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