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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座室往事
输给西铭半招的霜影心有不甘,与被杨东与溪风所伤的庭梧和向隅共同重整了内力,集结了游尘阁中的所有青影影属,再次杀入澄江院,打算以人数优势彻底拖垮与自己一战後内力大损的西铭。
可当霜影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闯入游尘阁的禁地澄江院,却连西铭的人影都没有看见。不死心的霜影又带着衆人将整个澄江院内每一间屋子都搜查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就连杨东和溪风也消失在了游尘阁。
盛怒之下霜影正欲将整个澄江院化为火海,却不料赤丶玄二位影主,趁着霜影带走了游尘阁各处名为护卫实为监视的青影影属後,也召集了各自手下的影属,合二影之衆,人数竟与霜影的青影人数不相上下。
赤丶玄二人所带领的小队,已然将霜影的影属及影卫合围在了澄江院内,并让擅长使用弓箭等远距离武器的影属抢占了澄江院各处的高地。
地上已经陷入了混战,飞扬的尘土丶喷洒的鲜血,各路武器激烈碰撞所发出的金属声,将这个隐秘沉寂在渠州数年的杀手组织的位置,拉入了修罗炼狱之中。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丝毫没有传到蛰伏于地下的李长吟一行人耳中。西铭在白芷源源不断地渡气中,肉眼可见地正在快速恢复。
火鸟心法毕竟是旁门左道,真气的构成与运行与普通习武之人截然不同,因而方才西铭必须将自己以及白芷转由火鸟心法修成的真气,经过转化後才能渡入李长吟体内。而此时同为修炼火鸟心法的白芷与西铭的真气可以快速地彼此交融,不多时已然恢复了八成真气的西铭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白芷见西铭醒来,收势将自己的内力平复,正欲开口询问西铭的情况,却被西铭突然用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用着斥责却并不生气的语气说道:“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把我打晕。”
“阁主,我是真的怕你当时冲出去......”
看着白芷着急到脸红的样子,西铭轻笑了一声,说道:“好了,我也没有怪你。以我当时的内力确实不足以支撑我和青影的人再打一场了,我是有些鲁莽了。”随後西铭环顾着陌生的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们怎麽在这里?”
“是北楼主带我们从房间的暗门来到这个地下的密室暂时修养,避开霜影的围攻。”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在游尘阁,这里是游尘阁的地下?”
“不错。”注意到西铭醒来,一旁一直守护着李长吟的北沧,见李长吟脉象丶气息皆已平稳,便到西铭身侧坐下。
这也是他时隔三年,终于再次见到西铭。他对西铭的印象,还是三年前那个满脸稚气不善言语,遇到事情总是去找南烁的孩子。此时,他未满弱冠的削瘦脸庞上,已有了沧桑的痕迹,北沧不由地有些怅然。
“连我这个阁主都不知道,那个房间内居然还有密道。”
“也许是我们运气好吧,误打误撞让李长吟带我躲到了那个对应着风满楼中楼主寝室的房间,我们才能在霜影包围澄江院的时候,可以从密道暂时逃生。若是风满楼的话,藏经室外还有通向地上的密道,不过这里,我也不确定那条密道究竟会通向游尘阁的何处。现在贸然出去,太危险了。”
“眼下游尘阁内必已乱作一团,赤影和玄影这两个老家夥肯定不会放过这次能彻底扳倒霜影的机会,只要有一丝的可趁之机,他们都会一试。”
“可是赤影和玄影不都是海国人吗,如今海国已亡,他们这些遗孤难道还要自相残杀吗?”
“北沧,人与人是绝不可能停止互相争夺和伤害的,在利益与权力面前,谁还会顾及什麽家国情怀同胞之情。赤影和玄影的两位影主,十几年前就和初代阁主一同将这个已经有名无实的保护海国商人的组织,变成了在渠州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集团,他们甚至还创立了虚座室这样让烬国人自相残杀以供海国人取乐的场所。
後来海国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动乱之中,他们见霜影是海国王室後裔,又带着几个他的亲信一同来投靠,起初自然是欣然接纳了他,还特意为霜影和他的亲信成立了青影。
可他们却没有料到,霜影仅仅是靠着他的王室身份就得到了阁内许多人的响应。如此一来,霜影反倒成了这个游尘阁的真正掌权人,这自然引起了赤影和玄影的不满。
赤影与玄影碍于他们的实力比不上霜影手下那些拼死护送他离开海国来到渠州的亲卫,于是他们二人就想到了一个办法,让虚座室不再是单纯杀人取乐的地方,而是每年从各处抓些人来,让他们相互残杀,唯一活下来的人就会落在赤影和玄影两个人手里,被调教成一个只忠于他们二人,没有感情的杀人武器。
几年下来,他们二人手上也算是有了可以与霜影抗衡的力量。只不过後来虚座室也渐渐抓不到多少人,就从渠州偷丶买甚至诱骗无法查到来历的人,来保证每年的杀手储备。”
“如此说来,你和南烁也是......”
西铭看了眼在他们二人身侧半是休息半是恢复内力的白芷,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看来白芷都和你们说了。不错,当年我和南烁就是以每个人二十钱的价格被卖到了虚座室。我记得当时因为我们两个人手脚都断了,又被人喂了点化功散,所以虚座室的人还砍了点价呢。”
“化功散?那你们岂不是......”北沧看着西铭虽然嘴上故作轻松地说着,可是眼底却泛起了难以调和的痛苦与愤恨。
“那些偷袭我们的人,在迷晕我们的药中,参杂了一些化功散。白芷当时没有内力,所以她没有感觉。虽然只是少许的化功散,但也足以让我和南烁醒来後无力抵抗,只能任凭他们折断了我们的手足。”
“西铭,所以那个火鸟心法,你到底练了多少?你还有几年的寿命?”
“白芷练到了第八层,已经是没有内力的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是我曾经练过武,即使内力散尽,也懂得如何凝聚。火鸟心法虽然狠毒,可由它练成的内力在人体内却如春雨般温和,已经和我原本的内力基本融为一体,所以我可以将心法练到第十层。”
“西铭!”北沧一阵心惊,白芷说过,她还有三五年的寿命,那西铭岂不是......
“北沧你也知道南烁他向来钦慕古往今来的游侠那般快意恩仇义行于世的故事,他在风满楼中可以为了保护同伴,与围攻风满楼联盟的人不知疲倦地日夜苦战,可是在虚座室,面对几乎都是不会武功,只是因为对死的恐惧而挥舞着刀剑的人们,南烁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本来我已经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我来杀了这些人,然後再自我了断,让他成为那个唯一的一个走出虚座室的人。可是我没想到,南烁竟然选择顶着巨大的痛楚,用最後一丝保他性命的内力暂时接好了断裂的四肢,还点住了我的穴道,用手刀在转眼间杀死了除我以外的所有人。
当他浑身是血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居然是笑着的,北沧你能想象吗,他明明是笑着的,可我却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悲凉。他笑着向我告别,让我不要忘记师傅的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从容地就好像是在风满楼中的某天夜晚,他和我畅谈着理想,在回房休息前笑着对我我说明天见。
可是下一秒他就转过身去,如一头失去了所有的狼王般绝望痛苦地咆哮着,狠绝地将右手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西铭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平静地,就像他当初在虚座室中从头至尾都只是以一个旁观者一般,把这个愚蠢到有些好笑的故事调侃地向北沧娓娓道来。
可是他做不到。
那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只是回想起一颗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足以让西铭他痛不欲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时间也冲刷不去的悔恨与痛苦,也真的有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亵渎的人物与事情。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他都想大吼着咒骂着南烁的顽固不化,可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如果南烁愿意在个人的生死面前放下他那些可笑的理想和道义,他会心甘情愿成为南烁的刽子手,让南烁即使不沾染上一滴血也能走出虚座室。
可若是那样的话,南烁就不会是他西铭奉若神祗般的存在,也不会是他从踏入风满楼起就给予他温暖的阿兄。
他真的好想问一问南烁,到底是为了活下去,选择违背自己的道义与信仰,一直活在自责与悔恨的人生更加痛苦,还是亲眼见到自己所爱之人为了保护自己,在自己眼前自戕却无能为力的人生更加痛苦。
“在风满楼中浸淫了这麽久,南烁却还是能一直坚持着云大侠的理想,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他。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谁说这不是个好的结局呢。可是西铭,你的生命是他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和心中的大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你更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啊。”
听着北沧如泣如诉的话语,西铭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惊醒梦中人的一番话让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内心的周围筑起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瞬间各种情感的洪流倾泻而出,将他原本空洞的心彻底淹没。
“北沧,经过了那样的炼狱,你要我忘记仇恨和愤怒,放弃为南烁报仇吗?珍惜自己?我该怎麽珍惜?你告诉我啊,北沧!如果真的有办法可以让我不再这麽痛苦,不再一次又一次地体会着南烁在我怀里逐渐冰冷的绝望,我倒是也想知道啊!北沧,你告诉我啊!”
西铭将这些年所积压的所有情感都在此刻宣泄,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一旁的白芷也顾不得自己内力运行不足一个周天所带来的血气凝滞,她强行停下了运功,一把抱住了即将要崩溃的西铭,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哭作一团。
不远处的溪风与杨东,虽然已经运功完毕正在静坐闭眼修养,可光是听着西铭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已是落下了两行无言的清泪。
如果这世上真有可以让人忘记痛苦,抹去记忆的灵丹妙药,那一定是比长生药更加让人趋之若鹜的丹药吧。
每个人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痛苦,它可以被讲述,可以被感知,却无法让任何人与自己感同身受。这些痛苦都是嵌入每个人内心的一个楔子,谁也无法丢弃它,只能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学着和它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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