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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伤疤一(第1页)

揭开伤疤(一)

西铭这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和白芷二人相拥而泣了好一阵,最後竟然睡着了。白芷想让西铭躺下,却发现自己因为真气倒行而动弹不得。北沧见状只好先将西铭平躺在地上,自己则帮助白芷重新调整内力。杨东和溪风也在完全恢复後,出去探索门外密道的出口,顺便带些吃食回来。毕竟他们几个人也不是神仙,大半日未曾吃喝也确实不行。

不久,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直昏迷的李长吟也终于转醒,恰巧此时白芷的内力也终于正常运转,白芷便让北沧赶快去照顾李长吟,自己则继续安静地在西铭身边运行体内的真气。

“北沧?你没....没事了吧?”见到北沧的瞬间,李长吟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当然没事,你把西陲的圣药天雪丹给了我,我怎麽可能还会有事。”

“那就好,这里是哪里......,杨东和西铭怎麽样了......”李长吟暂时没有力气起身,正欲环视四周,却被北沧的身体故意完全挡住了视线,李长吟只能看到北沧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的眼眸。

“你放心,他们都没事。这里只是我们暂时躲避霜影的地方。等杨东找到通往外界的路,我们就回离开这里。”

“你怎麽了,既然大家都没事,你这麽紧张做什麽?”

“是啊,大家都没事,唯独你有事,我怎麽能平静地下来。明明还剩下一颗天雪丹,为什麽你自己不吃?你知不知道你当时有多危险?被霜影甩出窗外的时候,你受了那麽严重的伤,你难道不知道?”

“我当时也没觉得有多痛,我以为只是後背的伤口裂开了。”

“你还笑,真该让你看看你这衣服的惨状,要是西铭和杨东在稍微迟一点赶到,要是没有那最後一颗天雪丹,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麽。”

李长吟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麽可怕的消息般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那最後一粒天雪丹,你们让我服下了?”

“你当时的情况那麽危险,杨东又认出了你塞在我手中的药瓶内装着天雪丹,当然是喂你服下,这有什麽好奇怪的。我还想知道,你明明知道自己的情况,为什麽还要把这救命的丹药塞到我的手里,我不是已经服下天雪丹了吗。”

“我留下这粒天雪丹,是留给沈琮的。”

“沈琮?你不是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吗?他又怎麽会需要天雪丹?”

“可他一直昏迷不醒也是事实。况且你想,海陵王手上分明有这等圣药,却宁愿随手送给我,也不愿给沈琮服下解毒,所以当我知道这是天雪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海陵王根本没想将沈琮完全救下,或者说他想让沈琮一直昏迷着,以此掌控沈琮。当时他表现地那麽惊慌失措,召集了那麽多名医给救治沈琮,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想维持自己的形象罢了。”

“可是海陵王他为什麽要这麽做?沈琮只是来渠州寻人,和海陵王也没有任何的过节,就连父辈的荫封爵位,他也都让给了自己的弟弟,他不过一介白衣,海陵王何至于控制他?”

“这点我暂时还没想明白,或许只有和海陵王接触的霜影和西铭知道。不过我想不到万不得已,海陵王应该也不会真的下狠手杀了他,不然那天在垂芳亭,他就会让向隅动手了。”

“可你也不需要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啊。”

“可是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不是吗?”李长吟望着北沧诧异的神情,扯了扯嘴角,说道:“北沧,我和你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三年,你在想些什麽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虽然沈琮曾经救过我们,可是你对他的关心显然已经超过了你对萍水相逢之人的态度。如果说他是风满楼的旧人,我到能理解,可他并不是。所以我想,你和他可能是更久之前,甚至是你来到风满楼之前就认识了,对不对?”

北沧低着头,他的脸庞完全隐藏在了阴影之中,李长吟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北沧的身躯在发抖。李长吟原以为是自己的话语,勾起了北沧什麽痛苦的记忆,正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却听到北沧沙哑而沉重的声音轻声说道:“可是我也说过,我现在唯一的职责,不,应该是我现在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当你的护卫,保护你的安全。沈琮就算对于现在的时局再重要,你也不该做出放弃自己生命的决定啊。”

“我知道这几年你当我的护卫,保护我的安全,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是为了报恩,是为了以自己为人质,换取风满楼其他人的安全。可是我不愿意用这点恩情困住你一辈子,北沧,如今反风满楼联盟也早已不复存在,风满楼的旧人也基本上都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想再因为我的这点私心把你一直困在我的身边。”

“李长吟,我不是在报恩,不是你对我有恩情,是我亏欠了你,是我对你,有着不可饶恕的罪孽啊。”说着北沧向後退了几步,让这个密室的全貌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李长吟的面前。“李长吟,你曾经在这里经历了什麽,我都知道!那个时候你在这里向我撕心裂肺地求救,可是我却被石门的暗器所伤,没能把你救出去。这些年我明明知道尹春秋的所作所为,可是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忤逆夏楼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受着那些痛苦。李长吟,你根本就没有必要为我着想,这些年我根本就不是在报恩,我是在赎罪啊!”

这间密室的一切李长吟都太熟悉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哪怕只是午夜梦回的一个瞬间,都能让他浑身疼到无以复加。而当李长吟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这张熟悉的床上时,他甚至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吸,直到北沧重新将他拉入怀中不断安抚着他的後背时,他的七魂六魄才重新回到这个躯壳之中,仿佛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死死抱住北沧的胳膊。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恐惧,仿佛空气中都开始弥漫着那个令人作呕的气味,可是李长吟却怎麽也无法让自己的眼睛闭上,他像是失明之人重新获得光明般注视着房间内的所有他能看到的人和物。

大约是害怕自己会像在海陵王府时失去理智,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蚀骨腐心的痛处而大叫起来,李长吟不得不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直至鲜血都染红了自己的牙齿,疼痛一遍遍地将自己即将崩溃的理智又拉回了现实。

大约一炷香之後,李长吟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牙齿此刻已是深入肌理,血肉不仅仅粘住了他的牙齿,甚至还被他的牙齿带离了他原有的位置。他有些不舍地离开了北沧的怀抱,北沧才看到李长吟已然血肉模糊的手腕,却被李长吟擡手打开,他默不作声地撕下自己的一截衣服,将那个已经有些可怖的伤口用一只手歪歪扭扭地包扎起来,最後擡到北沧眼前,哑声说道:“帮我打个结。”

北沧一时也摸不清李长吟的心思,只是默默地执行着李长吟的命令。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过後,已经整理好心绪的李长吟率先开了口:“早知道你什麽都知道的话,我也就不用瞒得这麽辛苦了。北沧,其实我当初带着府兵去风满楼并不是去救你的,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要抢在反风满楼联盟这群乌合之衆之前,亲手把风满楼夷为平地的。

可是当我来到风满楼时,第一个见到的却是已经成为了楼主的你。尹春秋和夏息风都和我说你已经死了,是我当时向你求救害死了你。所以当我认出你就是那个石门外的小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和欣喜吗。

我分明从来没见过你的样子,可你的声音丶你当时抓住我的那只滚烫的手,你给我的那本毒经,还有那时你自己都因为毒发意识不明,却还在鼓励我活下去的话语,都成了我那段最绝望最痛不欲生的时间里,唯一的期盼和寄托。

即使後来我逃离了风满楼,因为疯癫之症被囚禁在家中整整三年之後,我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你,就是因为那日我看到了你左手手背上的那颗痣,还有那道横亘在整个左掌的伤痕。”

“李长吟......你不恨我吗?我分明什麽都知道,你的痛苦和绝望我都知道,你既然认出了我,为什麽还要救我?”

“我为什麽要恨你?李将军府中风满楼的内应不是你,把我绑到风满楼的不是你,给予我绝望的人也不是你。你是我那几年黑暗时刻中唯一的一束光,仅仅是知道有这束光的存在,就能让我感受到温度,就能让我继续活下去。

北沧,我也说过,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报恩,我救你,救下风满楼,是我在报恩,是我在守护我心中唯一值得我守护的东西。”

李长吟有些模糊的双眼终于看向了身侧的北沧,却发现他也是双目通红,不停地看着发灰的屋顶,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李长吟又继续说道:“我之所以一直假装和你是初次相遇,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了我过去曾经遭受了什麽之後,会厌恶我,会知道我是一个多麽恶心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你身为夏息风的心腹,风满楼的楼主,怎麽会不知道当年被困在这件密室中的人是谁。可我还是想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和你在清幽的府邸之中扮演着主仆的戏码。

北沧你知道吗,我一边希望自己可以用恩人的这个身份将你永远绑在我的身边,可一边我又不断在厌弃如此不堪的我,到底有什麽资格折断你的翅膀,让你放弃了自我放弃了自由,馀生都要和我这样一个废人待在一起。”

“不是的,李长吟不是这样的。我受夏楼主的救命与再造之恩,即使我知道他许多的所作所为都是与云大师在传授我们武艺时所说的相违背,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他,就像他为了保护这个风满楼而无法忤逆尹春秋的一切。

我对你好心甘情愿地守护你,不过是一种僞善,一种缓解自己痛苦的自我感动。

夏楼主临终前将风满楼交给我,我自然也要承担他的所有罪孽,保护风满楼中的衆人,承受着渠州各方势力对风满楼的杀之而後快的雷霆恨意,当然还有对你所犯下的罪孽。你并没有强迫我什麽,是我自愿以自己为人质来交换你平息反风满楼联盟的衆怒的,是我自愿要待在你身边来弥补我和夏楼主对你造成的伤害的。

所以李长吟,我求你不要推开我,不要让我再失去容身之地了......”

李长吟从未见过北沧如此脆弱,仿佛他的身後便是万丈悬崖,而他此刻正在渴求着自己向他伸出那只援助之手。李长吟知道,此时此刻只要自己对北沧伸出那只手,继续互诉这几年他们二人藏在心底的衷肠,那麽北沧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而自己也可以将自己心中奉为神祗的北沧留在身边。

但是李长吟却仿佛是想要将自己完全毁灭般,说出了那件他永远都不想让北沧知道的事情:

“那如果是我杀了你的救命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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