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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
皎皎和荆南枝一路向东,朝着定邺而去。
原本预估要三四月左右的行程,因着沿途严密的搜查变得比预想要漫长而艰难许多。燕王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忽然倾燕丶越边境诸城之力,命燕人全力搜寻荆南枝和皎皎的痕迹,一旦发现两人,即刻将人活捉,带往雍阳。
皎皎和荆南枝自此避着燕国的城镇走,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走山路,偶尔吃食散尽,便戴着帷帽在沿途的越人村落附近找二三老妪买些干粮,继续前行。
他们走的都是人烟稀少的路,因此倒也没遇上什麽追赶的人,想来应该也算幸运。
这一日,皎皎驾着枣红马,自山林间急驶而出。
马蹄踩在林间地上隐隐泛黄的枯叶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边三两踏青的越人子弟本在笑语晏晏互相说着话,忽的听到一声马儿嘶鸣,所有人下意识地擡起头来,却只见一少女驾马而过,微风扬起少女青色的裙摆,身姿纤细的少女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拂开被风吹到面前的帷帽上的薄纱。
纵然看不见面容,这画面依旧是极美的。
衆人的视线下意识追随她的身影远去,又听山林间再度传来马蹄声。
这回来的是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年轻人。他不远不近地缀在少女身後,跟着骑马经过,仿佛注意到他人的注视,清清冷冷地朝着路边淡淡扫了一眼。
即便距离遥远到看不清长相,但这没有感情的一眼,还是教几名越地的少年少女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越人爱极美人,辨认美人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等到两人离开,才有人长吁出一口气,慨叹道:“身若风,形如竹,美人在骨不在皮,此等气度,便是瞧不见模样,我也是折服的——到底是哪里的贵人来曲玉了?”
曲玉地处越国边陲,几十里外就是燕国的地界,按理来说是怎麽也安生不了的,但好在附近地势极好,山峦叠嶂,曲玉处于盆地之中,被群山保护,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仅燕人进不来,就连来自王都长颍的纷纷扰扰,也很难影响到千里之外的曲玉。
人员流通少,消息便也传递得慢,再加之曲玉长久远离越国的政治中心长颍,曲玉的郡守还闹出过笑话——去年年底新的国君即位,曲玉上至郡守,下至百姓,居然是在两个月後才得到消息的。
新国君即位,身为郡守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长颍庆贺!
六十八岁的老郡守吓得脸和胡子一样白,急急忙忙穿了新衣,在马车上被颠了半月後,终于赶赴到长颍,告罪到新国君的面前看,跪伏在王宫的书房里。
彼时王宫的书房站满了朝臣,一大帮子朝臣正在书房里互相辩驳,争论是否要与殷人议和的问题。这群身世显赫丶出身世家的朝臣起初还都衣冠楚楚,你一嘴我一嘴地说了半个时辰後,个个都辩出了火气,气得面红耳赤,发冠歪了不说,就连原本拢得严实的衣襟也因生气而被扯开些许。
满屋子都是不能惹的人,老郡守低头嗫嚅几句告罪的话,发觉左右两名臣子半点没听不说,依然在就关于是否求和的事情吵得嗓门一个赛一个大,不由把头压得更低。
老郡守听得头晕眼花,闷头伏倒在地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果然是长颍人,戏看得多都会唱了,这嗓门,快赶得上曲玉最会唱戏的姑娘了。
显而易见,新国君对这种议事的氛围也无法容忍。
眼见着大夫玉年也快劝不住快要打起来的两名朝臣,原本高坐在案牍後的年轻国君突然把面前的笔筒砚台一推,站起身来。
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水在地上蔓延开来,寂静中,新国君的声音浅淡却清晰:“要吵出去吵,别影响我作画。”
声音里是明显的不耐烦。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被很会看眼色的玉年一齐领了出去。
只有老郡守想着自己罪还没告完,仍旧战战兢兢地留在了书房里。
年轻的国君似在埋头作画,不发一言。他此时安静的模样倒是与不久前发火把臣子们赶出去的模样大不相同。
老郡守本就有罪在身,知晓国君心情不好,更是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什麽话都不敢说。
两刻钟後,完成画作的国君终于放下笔。
他凝视自己的画作半晌,唇角紧抿,眉头微蹙。端详半晌,他拿起画卷,本打算把画纸揉作一团扔了,擡起头的瞬间却发现身前不远处居然还跪了个眼生的人:“……你是谁?怎麽还待在这里?”
老郡守被突然出声的新国君吓得打了个寒战,他头抵在地上,颤声道:“在下曲玉郡守,今日特来向国君告罪。”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老郡守狠狠心,到底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自己迟两月才来庆贺新王登位的糊涂事。
原本以为怎麽着也逃不过一顿打,没想到提心吊胆等了片刻,居然只等到了国君一声淡淡的“原来如此”。老郡守尚且没想明白这四个字是什麽意思,又听上头的国君开口:“你来替我看看这幅画。”
看国君的画?
老郡守擡头,愣住。
让他愣住的自然不是画,而是新登位的国君的样貌——纵然早就有所耳闻,但真的亲眼见到,老郡守还是不由被摄住。
……也太盛了些。
直到国君冷下脸来,老郡守飘远的心思才被猛地拉回。
後背起了一身冷汗,他嘴巴张开,一连串的奉承话语在看清画卷内容的刹那哑在了喉咙里:画纸上尽是乌压压的人,一片墨色中,唯有一人的衣衫是亮色的。除此之外,别的就再也没有了,一棵树丶一株花都没有了。
这……这……这怎麽夸啊?
老郡守半晌憋出一句“大道至简丶写意流畅”,就见到本就表情不好的少年国君脸色更加难看。眼看他眉毛高高挑起,一副怒极的模样,老郡守吓得身子一凛,糊涂了多年的脑子不知道怎的竟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画者心意,尽在纸上。”
这句话了不得。
它不仅成功浇灭了少年国君的怒火,且将那怒火转化成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教他的耳朵霎时变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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