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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道:“果然瞒不过您。”他说:“定邺那边有消息,说是皎皎姑娘领了十万人去魏北。”
崔宿白的一颗心不知为何酸酸涨涨起来。
“皎皎真勇敢。真好。”他忍不住笑,却又说不出的怅然:“长大很辛苦吧。”
同样看着皎皎长大的常青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受了这麽多苦。”
“走到这一步,那就肯定不能回头了。”
雍阳下起了小雨。崔宿白任由窗外飘进的细细的雨丝飘落在身,察觉到几分凉意,握着手中书卷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能让我听到这些,说明事情至少已过去三四个月……怕是殷人攻燕也与此有关。”
常青见他表情既喜又忧,说不出来的复杂,不由问:“二公子?”
崔宿白把手中的书放下,起身道:“没什麽。我只是既替皎皎感到高兴,又替燕地的未来感到迷茫罢了。”
说到这,他摇头自嘲:“我如今已非国相,多想这些无益。”
大约是心底早有预感的缘故,以至于几个月後常青再来说皎皎成了国君的事情後,崔宿白居然没有半分讶异。
院子里的芍药本在打理花束,听到常青的大嗓门,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旁边的侍女是崔府宅邸的家生子,不知芍药为何哭得难以自已,急得拿手帕要给她擦泪,问她:“芍药,你哭什麽?”
芍药擦不干净眼泪,颤声道:“我说不清楚……或许是太高兴了……”
屋内,常青思绪已然大乱,对崔宿白说的话颠三倒四:“二公子,燕地现在边境战事不断,我知道我不该太开心的……可是,可是……那是我看着长大的皎皎姑娘啊……我没想到她能走到这一步。”
“别忘了她小时候多不服输,才几岁就敢为了她娘豁出去命。”
崔宿白道:“常青,你要笑。皎皎从此自由了,你要为她笑。”
常青这才发现自己眼中含了泪。
他问:“二公子,我们还能再见到皎皎姑娘吗?”
崔宿白却叹道:“再见面不一定是好事。”
常青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战事越来越频繁,燕国北边的土地大片被夺走,坐不下去的燕王终于下定决心,请他家公子进宫。
昔日君臣许久未见,来不及叙旧,鬓边生白发的燕王就单刀直入,说出来意。
“崔二,我想请你写信去给魏王,让她收回攻燕的决定。”他直视崔宿白:“我知她年幼时曾被你照拂过好几年,相信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会这麽做的。”
崔宿白拒绝了。
“国君,我过往从不曾因皎皎做出对不起燕地的事情,现在也不想因为燕地做出对不起皎皎的事情。”他平静道:“我当初教她读书,不是为了在十几年後挟恩图报的。”
燕王斥道:“你以为这是什麽时候?这是燕国生死存亡的时候!崔二啊崔二,你以前最是识大局,现在怎麽分不清孰轻孰重?”
崔宿白心中一动,但还是垂下眼睫,淡淡道:“国君不必再劝——自始至终,我无愧于心。”
燕王怒急攻心:“好一个无愧于心!”
眼下北方战事频频失利,殷人和越人那里都找不到突破口,他只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于崔宿白与皎皎的那段往事上。
崔宿白不同意,燕王被逼得没办法,干脆派人把崔宿白囚在了崔家宅邸的那一处小小院落之中,说他什麽时候想明白,就什麽时候放他出去。
崔家上下被这番动静吓坏,一个个轮着劝崔宿白。
崔宿白岿然不动,也不嫌弃这一方天地太小,安然居住下来。谁来劝他,他都不听。
常青看不下去,尝试着问:“二公子,要不您就随便写几个字去定邺,先敷衍过去?”
崔宿白道:“不能做。即便在院子里被关一辈子,我也不能写一个字。”
崔宿白自小是家族长辈眼里乖巧聪明的孩子,他在整个家族的期待中成长得一帆风顺,向来温文尔雅丶出类拔萃,可这会儿所有人才明白,乖了一辈子的人犯起倔来才让人头疼。
他在院子里被囚禁了整整一个冬季。
直到春意弥漫之时,一位来客从北地而来,敲响了他的屋门。
崔宿白开门後,尚且没看清来人的样貌,已是闻到了一阵芬芳的香味。
心底百般清晰复杂难言,最後在来人笑意晏晏的注视中,全部化作一腔柔情。
他没有再说好久不见,而是用一种极轻松丶极温柔的口吻说:“芍药是把院子里所有的花都一股子剪下来送给你了?当真要命,没料到我院子里的花儿熬得过冬天,却熬不过春天。”
几步之外,皎皎捧着花朝他笑:“因为我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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