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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真(二)
许云程不知多久没见到茶亭县的家,还有那些待他极好的老乡们,他们全都一一出现在他眼前,耳边充斥着欢笑声,玩闹声。
忽然他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果断地勾起了腹中的馋虫,然後听见有人在喊他:
“喂!小哑巴,快起来!”
还未好全的伤口又被踹疼了,许云程睁开惺忪的双眼,呆呆瞅着干草垫,身旁时刻落灰的土墙。
他回神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又怎会出现在茶亭县呢。
他缓慢地挪动身体,整个人行尸走肉般前进,毫无生气。坐在门口吃着大饼的人见他来了,故意伸出腿,正巧碰上被绊了个趔趄。
“哈哈哈哈哈哈哈……”良久不绝的嘲笑无情地砸在他瘦弱的身上,他握紧拳头怒视回去,以范大为首那些常欺负他的人不以为意,屋内其他人也视若无睹。
他松开了拳头,自嘲地笑了声,能打又如何,他伸出去的拳头最终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还早,但北真人送来的饭已经被洗劫一空,就剩下些残羹冷炙。
许云程兜起衣服,把碎成渣的饼全扔进去,他正捡着,面前出现一双脚,便下意识先把刚才搜罗的饼渣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由于吞得太快,饼渣又硬,着实让他噎得不行,惹他一阵干咳。
“你慢点,现在没人跟你抢这些。”是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口音让许云程很熟悉。
他擡头,认出了人。
此人姓何,单名方字。许云程同他一个屋,却没有和他说过话,这名字是他听来的。
何方掏出一块大饼和一个小水袋递给许云程:“吃吧。”
许云程没有接过,何方一把塞到他怀里,顺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这是我好不容易从他们嘴里抢下来的,你就放心吃吧。”
许云程仍旧无动于衷,他对何方在持强凌弱的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就産生不了任何的好感,即便这人没有夥同他们一起对他拳脚相向。
何方不管许云程是否理睬,自顾自地说:“我看你年纪不大,是哪儿的人啊,怎麽来的?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莫名感觉到一种亲切,觉得你是南赵人。我也是南赵人,家乡在一个很美丽的地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茶亭,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许云程一愣,扭过头去看他,再仔细听他的口音,确实像茶亭县的。
“这个家乡我只待过几年,家父是做生意的,所以很早就随他出去了。唉,本想着老了以後能落叶归根,结果两年前在互市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北真人,就被掳来这里做了苦役。”
何方的眼神朝南赵的方向张望,望着这走不出的草原,又望出草原的尽头,他忽然觉得那土地上满是树木花草,风里满是茶香的家园就在眼前。
“两年了,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他们大概觉得我已经死了吧。”何方的叹息里有无限的寥落,竟让许云程也跟着哀叹起来,他哀叹着不知何时才能为爹爹报仇雪恨。
何方陷落在自己的情绪里,感知不到许云程的变化,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找到可以倾诉的人了,接着说:“这俘虏营里关押的苦役绝大部分都是南赵人,前段时间来了一些,我听说是因为战败。不管是什麽原因,说到底都是可怜人。一开始我以为大家同出南赵,是自家人,可是现在你也看见了,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们怎麽打我的,就是怎麽打你的,但是我不怪他们,因为想要在残酷的地方活下去,就必须这麽做。所以啊,你最好避开他们,可千万别年轻气盛的同他们对抗,那种下场比在北真人手里好不了多少。”
何方转头见许云程发着愣,有些无奈:“你怎麽老是不说话,难怪他们叫你小哑巴,莫非你真是哑巴?”他摇着头叹息一声,抄起工具就离开了。
何方又停下脚步,给许云程最後一句忠告:“对了,别妄想着把这事告诉北真人,他们是不会帮你的。”
这声叹息在许云程胸口堵着,手指抠着沾上饼面的沙子,他不信何方会有这麽好心,同乡又如何,说不定他们是一夥的,现在就躲在别处等待他吃下这块饼,再来揍他。
他还是放下这些,再抓起衣兜里最後一点饼渣咽下,起身去了马场。
俘虏营的附近有着北真最大的马场之一,且都是骁勇的战马,这就是北真可以在草原上驰骋肆虐的最大底气。
百年前的一战,两国约定好,盘马湾的战马要定期送去南赵,这让北真人十分憋屈。再後来一旦他们抓到南赵人,就会把人送来这里当作养马的苦役。
渐渐的,这些苦役里,实力强硬丶脾气暴躁的就自成一派,最开始聚起来一起抗争,後来发现无论怎麽抗争都于事无补,便转为欺负自家人头上。
北真怎麽欺压他们,他们就怎麽将气撒在比他们更弱小的人身上。
逐渐的,就演变成一种惯例,一种规则。
每日清晨北真会提供吃食,并且只有这一顿,这些人先将自己填饱,最後才轮到其他人。马场的活也一样,他们总是姗姗来迟,等别人都干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散步着来。而北真人呢,哪里有南赵人自相残杀的戏,哪里就有他们。
毫无道理的拳头,成为这里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许云程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小哑巴的身份,从刚来这时的春日到现在深秋时节,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范大等人的刁难也不因他的沉默而收敛,把它当作一种默许,他们的拳头和咒骂仿若朔北的风沙一样在许云程的身上掸不干净。
即便是深秋,盘马湾也早早的冷下来,眼看寒冷的冬雪就要在明日落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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