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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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郦食其（第1页）

洛水东岸的楚军营盘飘着焦糊味，成阳之战缴获的秦弩正在火堆里劈啪作响。刘季跷着腿坐在牛皮帐中，两个妇人跪在席边替他揉搓脚掌，帐外传来魏军哄抢战马的叫骂。卢绾掀帘进来时，正撞见夏侯婴往陶罐里撒尿——昨夜劫来的酒坛早空了。

&#34；季哥，高阳来的老疯子非要见你。&#34；卢绾踢开滚到脚边的空陶罐，&#34；说是能献陈留。&#34；

刘季抠着脚趾缝的泥垢，漫不经心：&#34；又是酸儒？上回那个戴方巾的，背了三天《周礼》差点把樊哙逼疯。&#34；帐外忽然炸起苍老的笑声，像锈刀刮过铜鼎。布帘被漆杖挑开，裹着酒气的寒风卷进个散跣足的老者，羊皮袍子油光亮，腰间葫芦随步伐叮当乱响。

&#34；好个泗水亭长！&#34；老者目光如炬，直刺刘季赤着的双脚，&#34；你是要学勾践卧薪尝胆，还是效纣王酒池肉林？&#34；

夏侯婴的剑刚出鞘半寸，就被刘季抬手止住。两个洗脚妇人缩到角落，铜盆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白气。&#34；老头，你舌头不想要了？&#34；刘季抓起案上烤得焦黑的野兔腿，油星溅在胸毛上，&#34；老子在芒砀山杀白蛇的时候，你还在给秦吏舔靴吧？&#34；

郦食其漆杖顿地，震得帐顶草屑簌簌而落：&#34；当年韩非入秦，尚得嬴政虚席以待！今暴秦将倾，沛公欲王天下，却对说客展胯露臀——&#34；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34；来！往这儿捅！让天下人知道，楚军主帅的剑只斩狂生！&#34；

卢绾的短刀当啷落地。刘季眯起眼，忽然注意到老者锁骨处的烙印——那是秦律&#34；诽谤者&#34；的标记。成阳城头悬着的十几具尸体上，都有同样的焦黑疤痕。

&#34；给他酒。&#34；刘季踹翻洗脚铜盆，热水泼在夏侯婴靴面上。郦食其接过酒囊仰头痛饮，残酒顺着花白胡须淌进衣领：&#34；咸阳县狱的黥布给我捎过酒，可比你这马尿强多了！&#34；

帐中死寂。刘季突然放声大笑，赤脚踩过冰冷泥地，羊皮大氅扫翻案上竹简：&#34；好个老疯狗！你在陈留大牢蹲了几年？&#34；

&#34；够把《商君书》倒背如流。&#34；郦食其从间摸出半片木牍，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小字，&#34；狱卒以为我在刻遗书，其实我在算陈留仓廪的储粮——三百七十五万六千四百斛，够喂饱你这些饿红眼的狼崽子。&#34；

张良的青衫此刻飘进帐中，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目光扫过木牍，瞳孔微缩：&#34；沛公，此人数年前因讽喻郡守减赋，被黥面流放。&#34；话音未落，郦食其突然扯过洗脚妇人的绸帕，就着残酒擦脸——黥痕下竟隐隐露出&#34；天下&#34；二字的反文烙印。

&#34；韩相的后人果然识货。&#34；老者咧嘴一笑，黄牙间酒气熏人，&#34；这烙印是李斯亲笔所书，当年我在咸阳宫骂他&#39；以篆书阉割六国文字&#39；，他倒赐我这份殊荣。&#34；

刘季突然抓起案上切肉的青铜剑。寒光闪过，两个洗脚妇人尖叫逃窜——剑锋却停在郦食其咽喉半寸。&#34；老头，陈留县令是你什么人？&#34；

&#34；昔年同窗，如今仇雠。&#34；郦食其喉结擦着剑锋滚动，&#34；我睡过他小妾，他烧了我祖坟。但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九鼎图摹本，枕边还放着韩非的《说难》。&#34；

张良的羽扇停在半空。刘季收剑入鞘，扯过虎皮铺在座：&#34；给老先生看酒！真正的兰陵酒，不是马尿！&#34；他突然踹了卢绾一脚，&#34；愣着作甚？把老子的赤帻拿来！&#34；

当刘季戴上象征主帅的红色巾帻时，郦食其正用漆杖拨弄火堆里的秦弩残骸：&#34；二十年前墨家造的连弩，现在被秦吏改成这般废物。&#34；他忽然抬头，眼中醉意全消，&#34；沛公可知陈留城墙第七块砖下有暗道？当年我埋了三坛鸩酒，如今该酵成甘露了。&#34；

次日拂晓，楚军拔营西进。郦食其的白扎成儒生髻，身上却披着从秦军尸体扒来的铁甲。经过成阳焦土时，他指着城墙缺口对张良笑道：&#34；子房你看，这裂痕走向正合洛书九宫——刘季是真龙，城墙都替他让道。&#34；

八十里外，陈留城头的守将忽然打了个寒战。春风送来隐约酒香，混着远方滚雷般的马蹄声。

陈留城头的火把在暮色里明灭，郦食其的白用麻绳胡乱扎着，羊皮袍下露出半截黥面烙印。他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酒，抬脚踹向城门：&#34；范杞！老子来讨二十年前的债了！&#34；

城楼上探出张圆胖的脸，金甲压得县令脖颈红：&#34；郦食其？你这老疯狗居然投了楚寇？&#34；

&#34；错！&#34；郦食其突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处&#34；天下&#34；反文，&#34；是暴秦黥我以墨，沛公赐我以剑——&#34；他解下腰间锈迹斑斑的秦制长剑掷上城楼，&#34；此剑斩过咸阳狱卒，今日特来赠你殉国！&#34；

守军哗然。县令范杞拾起剑，剑穗上沾着暗红血渍——正是当年他送给郦食其的及冠礼。&#34；开闸！&#34；铁链绞动声里，郦食其大笑着步入瓮城，漆杖敲击青砖的脆响惊起栖鸦。

张良在楚军阵前抚琴，弦音忽止：&#34；第七声叩击，他在报城墙厚度。&#34；

刘邦眯眼望着缓缓闭合的闸门：&#34；这老疯子要是回不来...&#34；

&#34；那三百七十五万斛粮就归秦了。&#34；张良指尖划过焦尾琴，崩断一根琴弦。

陈留城头的青砖泛着霜色，郦食其解下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羊皮袍襟被夜风掀起，露出锁骨处黥印斑驳。他抬脚踹向城门，青铜门环震得嗡嗡作响：&#34；范杞！开门迎你郦爷爷！当年偷喝你新婚合卺酒，今夜还你一城富贵！&#34；

城楼上火把骤亮，甲胄碰撞声里探出张圆润的脸——县令范杞的金冠歪斜，眼下青黑如中毒：&#34；郦食其？你这黥面老狗投了楚寇？&#34；

&#34；错！&#34；郦食其突然拔剑割断白，银丝纷扬如雪，&#34；是暴秦断我青云路，沛公许我酒池林——&#34；剑锋划过城墙，火星迸溅，&#34；你镇守此城七年，可识得这厌胜之术？&#34；

范杞瞳孔骤缩。那是他们少年同窗时，在稷下宫偷学的巫蛊秘纹。

&#34；开瓮城！&#34；铁链绞动声刺耳，郦食其大笑着踏入阴影，&#34；怕我下毒？你书房暗格里那坛鸩酒，还是我二十年前埋的！&#34；

张良在楚军阵前轻叩剑鞘：&#34；七步一顿，他在丈量瓮城机关。&#34；

刘邦嚼着草根冷笑：&#34；老疯子要是被剁成肉酱...&#34；

县衙

郦食其箕坐石案，抓起盘中炙肉大嚼。范杞按剑立于廊下，三十甲士将庭院围得铁桶般。

&#34；当年你说要效仿管仲射钩。&#34；郦食其突然掷出鸡骨，正中范杞冠缨，&#34；如今却学妇人绾敷粉？&#34；

&#34；住口！&#34；范杞剑指老者咽喉，&#34；暴秦虽苛，犹胜尔等流寇！&#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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