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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萌打了一个寒颤,轻声喊了一声:“师兄——”
从这一刻起,他的师兄就是新一任的摇光星君。
温朔神色如常地站起来,对桃萌说:“桃子,我们带师父回鸡鸣山。”众人涌上来,欲挡住他们,温朔用冰冷的黑眸盯着他们,“你们要拦我?”
长老们摇头叹气,说不清是被压一头的不服气,还是棋差一步的不甘心,又或者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不痛快。
鸡鸣山中,月下,温朔和桃萌挖坟。
这样的场景,很多年前也有一次。
桃萌一边挖一边哭,“我要把漱月犬千刀万剐。”
温朔道:“不是魔教干的。”
桃萌用蒙眬的眼睛去看温朔,“师兄,你说什么?”
温朔本跪着挖坑,此刻,双手撑在膝盖两边,转动膝盖,正视桃萌,“桃子,如果是魔教杀了师父,尸体不会是这样。他们把师父的尸体割断、捣烂,是因为要找缚神仙索。他们只是没有料到,师父早就料到自己的死,留下那道遗言符。”
桃萌瞪大眼睛,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是道盟?是那些牛鼻子老道!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他们这些畜生!我要杀了他们。”
桃萌狼狈地爬起来,“他们以为缚神仙索是什么好东西吗?师父为了它,修为几乎都被吸干!我们才镇住吕祖血尸,他们就迫不及待动手了!我就像是个笑话!这样的世道就应该让它去见鬼!”他突然怔住,看向温朔,“你去魁星阁前就知道是他们干的对不对?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去杀了他们对不对?”桃萌如一头失控的野兽,挣扎,“我要吃了这群黑心黑肝黑肚肠的家伙。”
温朔扑上去,抱住桃萌,将桃萌的身体往后压,“我不想你有遗憾,所以带你去。”
“师兄,你好狠的心啊!他们杀了师父!他们杀了师父!”桃萌嘶声力竭。
温朔再次压住桃萌,死死抱住,“谁杀了师父?谁又没有?你分得清楚吗?所有人都是凶手。你要杀了——所有人吗?”
一人杀生,治一人。
众生杀生,便是法不责众。
治得罪,治不了贪欲。
桃萌的双臂从温朔腋下穿过,看着自己的双掌撑开,颤抖,“师兄,你替众生绑上了缚神仙索,他们只会误你贪恋权柄。”
温朔道:“我不知道师父是从何而知那句话的。那本是我儿时的心愿——一个再天真不过的奢望。不过我想,师父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我是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吕祖从我身上吸不了多少修为。师父能做的,我也会去做。”
桃萌掰着手指,一个手指念一个名字,“师兄、小师妹、渊师弟……”他看着这三根手指,就好像看着在这世间他唯一留恋的东西,“若这世上我们爱的人终是一个一个离开,只剩下——那些恶人,我们又他妈的护个屁的苍生?”
谶言?诅咒?厄运?
温朔与桃萌将神机老人埋于鸡鸣山农舍的菊园旁,他们拢了师父坟前的四抔土于四只小荷包,各挂一个在脖子上,塞进衣襟,另两个荷包与一封长信用符纸鸢发往了极乐坊。
农舍有三居室。为此,谢渊曾吵嚷着要让工匠好好设计改造一番,但入门后,一件事连着一件事,这个适宜机会一直没能插进来,如今,也不知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这三间房中一间为师父专用,桃萌打算就此封存起来。另一间为曹云的闺房,不可随意进入。只剩下桃萌日常起居的那一间,供二人使用。
虽然二人身体上疲乏至极,精神上疲乏至极,但因为挖坟挖了上半夜,身上都是尘与土,桃萌无精打采地劈柴,烧灶,起锅,温朔则负责打井水。
桃萌在浴盆里洗澡的时候,从掀开的门缝里看到温朔用火折子试图点亮堂屋内已经灭了的六盏灯,却怎么也点不着。桃萌一时有些心虚,身体从木桶的后侧扑到前侧,“哗啦”一声水响,他湿漉漉的手指紧紧攀住木桶壁,水流成柱滴下来。
七星煞阵所设的灯灭了就是灭了,就如同最后那一根烛——无论它是比叠起来的五个铜板还短的蜡烛头,无论它经过多少日月的燃烧,只要他不冲最后一道膻中的炁隘,它就不会灭。这最后一根蜡烛燃的不是烛油,而是他的命。
温朔开始直接用手指拨弄那根孤苦伶仃的蜡烛,他用两指揉搓,用指腹按,总之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死命折腾那柔弱的烛心——但它就是那样倔强的东西,被揉卷了的芯慢慢直起来,高昂起它骄傲的头,燃烧!照亮这座古朴、幽静与死气沉沉的农舍。
温朔的背影在那堂中唯一的蜡烛前晃来晃去,将原本就跳跃的火光弄得忽明忽暗。桃萌知道温朔这样做是因为他有所怀疑。
谁家的蜡烛日夜焚烧不灭?
谁家的蜡烛灭了再也点不燃?
桃萌双膝跪在木桶里,水一开始太烫,水汽漫起来,模糊了温朔的身影,蒸得他头昏脑胀,渐渐地,水开始变凉,泡在水里太长时间,使他从头心到脚趾尖的皮肤都起凹凸不平的疙瘩,水泡软了他的皮肉,他觉得木桶的底磕得他膝盖疼,此刻,正好是温朔折腾完蜡烛,转过头,把沉思的目光从门缝里投进来,他绝对相信温朔的正直,但一为闪烁的蜡烛,二为衣不蔽体的身体,他哆哆嗦嗦撒了个谎:“那是用法术燃起的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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