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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朔嗓音沙沙地重复了一遍:“长明灯?墓里用的?”
桃萌想到桃树、小参,那些在北邙山、姑苏城里的点头之交。他想到只在这副躯壳出身时,他躺在柔软温暖女人的臂弯里,头顶冒出的那一对男女的笑脸,手里还拿着类似拨浪鼓的东西在逗弄他——凡人称这样的人为父母。他最后想到师父,想到那小小一堆被衣衫盖住的骨头,和与菊花相伴的坟茔。
和他亲近之人都没有好的下场。
他应谶言而生,身负诅咒,被世人视为厄运。
桃萌轻轻地、慢慢地嘬出一个:“嗯。”然后,擦干净身体的水渍,爬上床榻,把被子拉过肩膀,垫着左臂,朝床里头睡觉。
温朔洗好澡也上了榻,小心翼翼地贴着床边枕着臂,看着里侧的人。桃萌扭了扭,抬起压住被子的那条手臂,抓起被子,被子就拱起一个黑咕隆咚的小包,他手臂一横,被子就落到温朔的腿上。
桃萌说:“早春的夜里,还是很凉的。”
温朔像整理被雨打湿了海棠花瓣般小心地盖好被子。
桃萌的头和脖子像虾子一般曲着,从纱帐里穿过的月光正好照到那一截,温朔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背脊也可以这般白、这般薄,上面有一层又短又软的绒毛,像是无锡一带产的湖景蜜桃。
温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桃萌道:“师兄,明日一早我就回无极狱了。”
温朔道:“好。”
桃萌道:“你要继续去找吕祖的‘引’吗?”
温朔道:“是,也是明日一早。”
桃萌道:“师兄,你可千万要小心啊。他们可以为了缚神仙索杀害——”他哽咽一下,“师父,也必然会对你下黑手的。你可千万别死啊。我喜欢这个人世间,更喜欢这个人世间有我喜欢的人。天各一方也好,朝朝暮暮也罢,只要知道他们好好活着,我才会有那种即使夜深了,也不会辗转难眠,因为第二日的早晨,朝阳又会照常升起,将一切我所喜爱的人和物都回来了,笼罩在暖和亮的金阳下。”
温朔道:“我答应你,尽我所能,不会逞强。但桃子,世事变化无常,若我终是逃不过,师父的选择也会是我的选择。下一个会是谢渊。但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以我为结点,结束吧。”
一时间,屋子里很安静,温朔甚至听到了桃萌的呼吸声,他以为他睡了,直到,桃萌又开口:“师父不在了,我感觉没有家了。从前,我总是做一些令师父不高兴的事。在做这些事前,我明知道师父会不高兴,但我就是想做,做之前,我还会事先想好理由,搪塞、哄骗、撒娇、横竖横先暂后揍,总之就是让他操碎了心。我自然也挨了不少骂。我那时总觉得师傅管着我,甚至觉得他老糊涂,没有一丁点冒险精神。可他真的不在了,我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想,我以后做任何事,都不能回头看看,师父的脸是笑是怒,猜他准不准我做,做了,会不会挨骂。我想,都不能了。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父有母的孩子,可到头来,我也曾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只是——我一直有眼无珠,我一直有恃无恐的就是师父给我的父母之爱。”
温朔没有接话,他看到桃萌的身体微微在颤抖,他把身体蜷缩得更紧,那如抽搐般的抖已是他极力压抑后所呈现出来的样子。
温朔第一次感觉到,和他一样,桃萌也是个孤独至极的人。
桃萌继续道:“眼下,我们有紧要的两件事要做。第一是找出绑缚吕祖魂魄的‘引’所在,这是当务之急。第二是,不能让魔教复活蛾眉月。这件事必须做。师兄,让死了的人安息。让活着的人生而无悔。好吗?”
温朔黑眸沉下去,良久,哑然说了个“好”字。
桃萌道:“等着两件事都成功了。又要做什么呐?那种没有家了感觉会找上我的。真寂寞啊。”
温朔道:“桃子,如果你愿意,我——想成为那个——你做任何事,都能回过头,看一看我的那个人。不必像师父那样观察我的喜怒,仅仅只是让你知道,我在你身后。你可以无所畏惧。”
桃萌笑了几声,那笑里夹杂着一个鼻涕泡的炸裂,他说:“不,师兄,我不想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温朔咽了口口水,极轻地“嗯”了一声。
桃萌用手抓紧被子,用牙齿咬被子,然后,轻轻道:“师兄,我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可以站在你身前,我可以站在你身后,不管你往前看,不管你往后看,我都站在那里。师兄,你也可以无所畏惧。”
温朔压在被子上的拳头捏紧,直愣愣说了一个“好”字。
“师兄,第一次,你身上的熏香被我屋里家常的皂角香压住了,或许是融合了吧。其实——很好闻。”桃萌把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师兄,我要睡了。好梦。”
温朔伸手,将被子盖过那截如玉一般的后脖子,他声音很轻,仿佛是故意这般,虽问出口,却并不期盼得到答案,“桃子,当日,你在极乐坊,让我一人进无极狱,是要说什么?”
桃萌的脑子快速掠过“谶言”“诅咒”“厄运”这三个词,像是一个橄榄从胸腔里弹出,卡住喉咙里,他只是想把自己是蛾眉月这件事告诉温朔,仅仅是一个想法,好像就害死了师父,即使理智告诉他,事实未必是如此,作恶的是道盟,是贪欲,但难保命运就是假借他人之手,在渺小如他这般的人面前展示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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