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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同来到神色凝重的神机老人和笑得一脸灿烂的桃萌身前。
神机老人的目光先停留在温朔脸上,“你似乎经历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然后,神机老人将目光落在沈黛脸上,“你也一样。桃子——”
桃萌“唉”了一声,有些搞不清楚师父明明在说师兄,怎么又突然提起他来了?
神机老人未作解释,身子一转,命令:“回鸡鸣山把事情说清楚。”
桃萌看了一眼无极狱方向,哀鸣一声:“师父,我要是走开一小会儿,不要紧吧?”
神机老人已经走远了,嗓音飘回来:“一起回。”
桃萌欢呼雀跃,一声接着一声喊“师兄”,与两人一起回到鸡鸣山的小农院中。
桃萌以为,吃桃萌之前,会和吃蛾眉月一样,先是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没想到就只是——说话!
温朔、沈黛、神机老人三个人坐在一间漏风的农舍里,面对面把话全说开了。沈黛听了一段自己的过去——以温朔这个闷葫芦的角度。桃萌原本忙着给茶炉子扇风,听到最后,蒲扇煽动得越来越慢,直至彻底停止。
最后,桃萌抓着破破烂烂的蒲扇猛然挺起来,走到沈黛面前,用眼睛死死盯住沈黛,状如威胁:“你现在就吃了我。要不要我先烧水把自己洗干净?”
难怪温朔敢在桃萌面前露真身。
如果说蛾眉月只是莽的话,那这个桃萌真可谓是呆。
他还怪乖的呐!
温朔哑然喊了声:“桃子——”
桃萌转过头,他和温朔的眼神又勾在一起,在两人吐出任何一个恶心的字前,沈黛抢先说:“星君,我们就是为了来吃人的。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黛的话如撞在温朔心口的一声钟响,埋下头,不言语。
桃萌也跟着低下头,藏住自己的表情,“反正我都死了,被吃掉应该不会很疼的。他陪着师兄,也是一样的。”
沈黛闻言,一时动摇了吃桃萌的心。
这个弱鸡吃下去会不会害得他连字都认不全?
温朔道,“桃子,你能不能——”他顿了顿,仿佛后面的话令他难以启齿,吞吐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教我煮鸡汤。”
你看——
和桃萌接触的人脑子都会不灵光!
连温朔都不对劲了!
桃萌愣了一下,支吾说,“你是不是在我不在了以后,一直饿肚子啊?渊师弟都不照看你吗?也是,他也是个大少爷。煮鸡汤不难。可砍柴有灰尘。杀鸡要放血。烧灶台有好多灰。这些事情都很脏。不适合师兄的……”
温朔用很温柔的嗓音说话,柔得像是一柄柄尖刀戳在沈黛心间:“没关系。学会了,我煮给你——”温朔把那个“你”字吞掉,含糊地接了个“远山吃”。
沈黛哼了一声,心想,谁稀罕?一碗粥都煮得飘满煳渣,鬼才吃你煮的鸡汤。
不对——
我要喝老鸭汤!
神机老人一扫在魁星阁前摆出来的那副沉重表情,听到温朔、沈黛和温朔之间的谈话,嘴角竟然缓缓咧开一道口子,仿佛很坦然很自然甚至有些欣慰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这个结局。
沈黛瞄一眼神机老人,觉得这个老头儿就是硬撑,他忍不住说:“老头,你活得好好的,突然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了,死得还那么不明不白,你都不觉得憋屈吗?不让星君为你找出凶手,去报仇?”
此时,温朔和桃萌的目光同时转向神机老人,尤其是身为“活人”的温朔,他眼光灼热,似乎也很想知道神机老人会怎么回答。这本是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但胆大的沈黛替他问出了口。他也特别想知道。
师父想他为他复仇吗?
“死,对于我们这种老家伙,是种解脱——嗯,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撂下担子——特别沉重的担子。我肯定不会自己去寻死,或者主动卸下道盟的担子。可若已成事实,倒是——也没那么难以接受。”神机老人拢了拢飘逸的长胡子,“复仇这种事对死人没什么意义。活人要是觉得复仇对他意义非凡,这个仇不报,他此生再难开怀,那就去追着人复仇。如果他觉得,有活人的事必须先去做,那缓一缓,放一放死人的债,死人也不计较,至少我不计较。”
温朔道:“可如果,活人的事,他也没做好。他是不是有负嘱托?”
神机老人说:“我留了那句话——山野有萤火,村庄亮万灯。桃子告诉我这句话时,我心有所感,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朔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要你自己去实现。现在没做到,日后或许能做到。你做不到,就让小沈黛去做。一代代传下去,总有一代会做到。人说万代传颂,传承的不是位子,是一种信念。代代更迭,描述信念的话术或许会变,但内核一定不会变。我呐——不喜欢用教条教导徒弟,希望他们自己有所感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师父教导我的一句话——”
“——天下有道兮以道殉身,天下无道兮以身殉道。”神机老人嗓音缥缈,似要穿透斑驳的墙,飘至郁郁山林,传颂至整个尚在睡梦中的金陵城,将这句话编织进梦里。
神机老人随之哽咽了一声,“听你说,云儿战胜心魔,吾友终得解脱,我——很欣慰。此生唯一所憾,是没照看好你们四个,桃子、云儿、小皮猴子还有你朔朔。做师父的应该教你们更多的。要是——相逢于盛年,而不是相逢于暮年就好了。”言毕,神机老人收了翻涌的情绪,转而说,“桃子,赶快教你师兄煮鸡汤。然后,该说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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