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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自真心（第1页）

我发自真心

登殿试已确定了新科入朝官员的名单，殿试，更似最终定名次的面试，其上总不会有太难的策问。

陛下若心情好，只逐个闲话几句：端上果盘糕点和茶水，问问家世丶对对诗赋丶谈谈理想。

有一年遇上了个世代传承社戏衣钵的男考生，人家青年男子唱武生的多丶他偏爱扮老旦。尤其唱一台戏唱得炉火纯青：一位女国王年老而死後丶不愿上天去，非要进地狱观察衆生如何受难的《姆哈与鬼圣的一日夜》。

此曲意在宣扬“作恶必下地狱”，整治贪腐之势盛如地狱烈火的那几年，陛下还特召戏班来宫里演过几次。

由于扮鬼的化妆技术丶舞台表现还比较拙劣，老旦需要用自己惊惧的表演丶极力衬托地狱刑罚的恐怖。大家听来听去丶看来看去，却是数这20出头的男子演得最好——

科举殿试再见，陛下可谓抚掌大奇之。兴致上来叫这才子演了一段，还跟着哼唱了两句，据说，陛下唱的是那地狱之主鬼圣的词儿：

“我本阴魂欲投胎，茫茫不知身何往，

因缘终成阎魔君，坐阅人间情仇戏，

叹那——浮生一梦皆是幻，何苦贪嗔做罪魂？

长夜无尽恶鬼凝，吞血剜心是吾戏，

宇宙有常生此道，忍将痛难苦惧施，

愿君听罢再告君，诸君勿做昏茫人。”

这考生姓玉丶在家排行老二，本名二郎，被圣心大悦的陛下当场赐了好名“玉绝尘”。虽未一骑绝尘夺得当年状元丶只排在十几名，却得了巧，进入炙手可热的司监部（中央纪委），清绝朝中贪腐之污尘。

玉绝尘因带着一张形似老妇的笑面，整查贪官雷厉风行丶政绩斐然，也被敬怕他的人戏称为“玉笑虎”。在此後几年连连被擢升，年仅26岁就成了当今中央的司监大御（中央纪委书记）。

奉命去查抄右相家丶又在饮溪宴上出席以震慑诸位新官的，就是这位神态慈爱可掬丶颇似一位老太太的玉绝尘。

想必诸位也知道这位玉仁兄是何神所扮了，那麽话说回三千身上来。

实际上在饮溪宴後，各位上榜考生——

不久要上任的新官们，就面临接下来在王都朝中少则一年丶多则三年的试官期，此间无论官职大小，俸禄之外的吃穿用度均一视同仁。

于是宴罢回家，该带家属的带家属丶该整车马的整车马，要住进陛下亲自安排的内城新官寮了。

三千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除了日常衣物丶两把随身琶琴丶一箱书籍和前些日子御赐的东西，实在没有其他要带的。

“义妹丶今明两日再瞧瞧，若有遗漏的，我派手下驾车来取丶送到新的住处都很是方便。”小拙将军还不习惯将她看作妹妹，在艺女司正殿阶下略有生分地笑说。

这位顶级暗卫果然有着极高的易容水平，如今她已然变回原貌：黑灰和纯白两色交穿的直发丶雪白的肤色，甚至身高也向上拔了足有半尺，只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未变。

她来艺女司找三千时，後者反应了片刻，才在日光下认出她那双眼睛。

三千闻那笑言丶面上一热，再次道歉说：“多谢将军，应当无遗漏了。将军不必称呼我为妹，当时事发突然丶白……三千只是无奈应对，不想连累了将军。”

“不不，怎如此说呢？能与登殿试状元攀亲沾故，是小拙一介武人的福气才对。”小拙回礼道，“只是小拙为独生女，未习惯有姐妹，那小拙便称呼您为三千小妹好了。”

“是，小拙姐。”三千闪眸，口中轻道，“想三千身为孤女丶如今得天恩浩荡，也有了名义上的家人，且竟为当朝大将军……实是幸事。”

小拙薄唇啓笑，善面蔼意道：“说来三千这名，真大气，陛下的风格便是如此。想那些得赐名者，无一不是因政绩和才能连受擢拔丶平步青云，三千小妹得赐姓名，才学人品定然是一等一的好，小拙得妹如此，才是幸事。”

三千与她客套两句，就知道这是位顶智慧的大将军。人如其名懂得谦逊的功夫，不在话语上超人半分丶也不落半分，像之前那样偶尔吐露真挚之语，叫人误以为她并不会圆滑的话术。

虽然现在不好亲近到怎样的地步，但至少她不太会对人说假话。

“小拙姐谬赞。”三千干脆露出被夸奖的喜色来，又天真地问道，“还以为陛下会让香香侍卫来帮我运送行李，也几日未见她了，怕是有什麽忙事，现下……安好吧？”

小拙却扶着车舆边，黑眼泛着星光彻底笑开了：“三千小妹，我猜你不是想问贴身侍卫香香，是想问陛下是否安好吧？”

“……正是。”三千虽然只有半真半假的挂念，却由着自己脸红叫小拙看见——陛下说自己一双狼眼丶影射自己并不从顺丶狼子野心的事情，看来连亲信的小拙将军也没有告诉。

哎，许是自己还太年少了，感觉陛下的城府如万丈深渊，一眼看不到底。

“嗯，”小拙与驾车小厮点一下头，扶着佩刀丶脚下几步将三千引至一边，站定才说，“三千小妹也知道，这几日查抄右相家丶是又发现了不少贪吞的金银，陛下心情不算好。而且你在内宫住着也许有所耳闻？储君殿下又不大好了。

陛下日日宣御医与司星官去徐风宫中，昨日朝上，连左相也谏言丶让陛下不要太沉迷星斗占断之数，身为天下之主应自有英明决断之类。

陛下虽未发狂怒，脸色却是很差，我胆敢擡头看了一眼，那面上无丝毫血色丶白到吓人，陛下当即拂袖退朝了，这两日天天去射箭，今天直愣愣站那儿把十筒箭都射光，发发的中。

边射箭，边念念有词，我听着像骂人，骂得可凶了，可不敢上前，哈哈。”

三千没想到，小拙因为自己关切了一句陛下的事情，一气儿能告诉自己这麽多内情，不由得心生感谢和抱歉。

她眼睛凝亮地皱眉道：“唔……陛下的义姐于陛下是至亲的恩人，至亲之人病笃，关心则乱丶谁能不慌张……陛下未盲信巫术神术丶找人念咒做法大肆牺牲祭祀，而是找来医生诊治丶找星斗天官以数理占断，已可称明智清醒。”

“谁说不是呢，让那唠唠叨叨的天官文命去，也是听着他在耳旁念叨丶心上有个安慰罢了。左相虽心挂朝廷社稷，为陛下甘当除掉右相的傀儡幌子……但未免在此事上逼得太紧。”小拙端起两臂，鼻子里沉闷叹气，“不怪，那种老头子，想法都守旧些。”

“小拙姐是说，储君……？”

“哎，正是。过不久丶大概又要因选秀册妃之事闹起来了。”小拙说到这里，用颇为可惜的眼光看了下三千白嫩秀致的小脸，但旋即又对她摇头露笑说，“此事我看未必无解，像陛下常说的，明日愁来明日愁，事事临头总有天意指引。”

“陛下的话总是潇洒有趣，我听了总想笑，却不敢在陛下面前笑。”三千这样巧笑着应。

小拙更添乐三分。

正当三千猜测她的“未必无解”是何意时，小拙又吐露一段看似惊人露骨丶实则在她的身份上说了无伤大雅的话：

“不过陛下再不主动些……毕竟如今已到壮年。从不尝女色，到了现在，真要被猜测是那方面有疾丶传出去有伤帝王的威风咯。

想从前最初认识陛下丶她就做了领袖，比我小3岁，才16岁！那时，有多少姐妹在战场上英年早逝，人人在风雪里丶在血泥里摸爬。恐见不到明天的日头高照，遂双双结为生死相伴的契约丶到了夜里也互相抚慰一番。都道是：如此活得有义有情，早死也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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