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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变正如期（第1页）

异变正如期

照常说，殿试後七日在内宫门前揭榜丶第十日卯时半起丶前三甲官袍御马，踏遍王都夏花後上朝，受陛下封官大礼丶得百官朝贺。

当日歌台舞榭艺女成荼，鬼殿云堂酒宴不息，翌日天透亮蓝，尽兴了的朝臣们才在映上曙光的飞檐琉璃瓦下丶醺醺乐乐地相互拜谢散去。

每年这一日可谓天鬼盛世的朝堂年庆。望去世间，再无如此朱袍青衮交错，满怀豪情逸兴，贺词说尽家国天下之语，壮志直欲飞天取明月繁星入怀的酣热盛会。

天下寒窗边的读书人，哪个没在落笔释卷时幻想过丶自己就是那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马蹄逸香衆人闻丶直入朝中受君封的紫袍状元？

三千，哪怕以“登高复仇”为多年读书之由，年幼时她也不是没有在微笑望天时想过丶梦过，自己不是那舞台上卖色的娇美艺伎，而是着状元袍丶策御马丶得人人瞻仰的威正状元。

可状元袍穿过了，才知繁复溽热。

御马她也坐过了，才知骑高难下。

瞻仰丶她受过了，才知立于衆人之上的目标终于得济时，会有多少非议诋毁以代价之名相随……既济非止，未济必随，此为天地人间之道，为丶宇宙存在之道。

面前，又说罢一句话，就微微阖眸等她退殿的陛下。

这苍白疲惫的壮年女人丶是普天之下的王，她的威风霸气又何人能及？

此时的三千能够预见和想象丶女人要承受的非议代价甚至毒谋暗算，却又何其多。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多……

宫中异变，她面有淡笑地说起这句，好似谈论日常茶饭的咸淡。

她习惯了。

七日後的盛宴大喜之讯，陛下在殿试未散的当场就告诉了自己。可此时女人那脸色淡到丶倦到，三千会顿生心疼丶直想拥她入怀，胸中丶再也无状元之喜。

眼底一阵冰雪凝结，终是因视线无法触碰而自行消融，她叹一句多谢陛下垂爱，酸涩退殿。只有诸般愁情和关于“异变”的忧思，缠她心头。

三千长袍广袖丶雪白的一身走入殿外阳光中，所经之处两侧兵卫均移刀至腰侧丶对这周身盈盈泛光的新官行垂目礼。

登殿试状元丶殿试着至白之袍和半尺宽的鬼纹烟紫玉带，衣白丶谓之清，玉紫丶谓之贵。

清贵之身在尽头停步，见了那三棵已是夏绿茂然的花树。春华绽红之时，她还是谨小慎微丶算计满腹，对陛下有多般猜忌敬畏的艺女一个，如今身心却是……一片安适的茫茫然。

此思此景，不禁在心中升起一些情，再一次回头凝望，名字未变的“琉璃宇清宫”。

她才豁然明白丶也才愿意承认，土木不兴丶立储都愿不立亲生子的陛下，根本就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偌大宫阙的客人！……而已。

天下之主不求长生丶不求江山万代丶亦不爱富丽荣奢。她所欲为何？不过以战止战求得大统，再扫恶打贪丶以使万家仓盈而年岁有息……百年之身终是客！後世之君，盼贤者。

三千才愿打心底承认，她是真明君丶真圣人。

女人的心思何其明澈丶直白。

“孤以直白之举，总落下风。”

车厢内，凝望那静静交叉的粗糙两手，那也曾是一双少女稚嫩的丶握刀半日就会磨得红透渗血的丶握笔一日就会压痕难消的小手——她刀下笔下所丧性命，杀了他们，一为保全自身丶一为稳固社稷。

她是何人，15岁领率一族丶19岁中原登帝丶23岁率前冲锋几乎使天下一统丶而始终无伤……她暴烈阴决如凛怒冬风，天赐的鬼帝，她是征战治国的天才。

要一个身心明朗丶天才的少女帝王，用十数年的算计排阵去根除，那些敌人又多强丶多恶丶多难缠。

所以心计丶所以城府丶所以狠辣，那又如何，她为成此大业丶不得不算尽严防！

……三千回头凝住一息，她恨自己心中太明白。

若少女昏头晕脑地一心复仇，爱恨不明分。

若到达女人身侧，不是这样轻而易举。

若不是受尽呵护宠爱。

她不必如此惆怅纠结。

而陛下方才最後所言，温声脉脉，仍在她耳际盘桓萦绕——鹿卿，15岁新科夺魁，年少璞玉丶来日可期，又，孤女之身无杂戚之忧。故而，非赐从四品丶入侍密部侍籍位，孤恐不能尽用此天助佳才。

然而，做孤的侍密部侍籍，不是一件清闲职，不是一个自由身，鹿三千，卿欲取状元，便要担得起这名丶担得起天责丶担得起……孤的厚望。

从四品，非五品，旧制至此已破。

侍密部，军机处，君信不言自明。

罔顾朝中非议，她竟是要一举将她放在自己贴身之位，何其信任丶何其宠护又……何其急迫？

“鹿大人丶鹿大人啊！——”

未等三千思绪尽消断，却是看见侧边青白衣袍翻飞的英治垮着竹篮书匣丶迎面扑将而来，粉红的面上竟是刷刷两行清泪。

三千侧身闪过，袍袖却被这大狗人抓在爪子里捧着捏着：“鹿大人，我吓死了！还以为你会因一问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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