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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顿觉浑身冰凉,颤着唇瓣与他对视。
段翎收起笑,站在原地盯着她惨白的脸看了许久,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转过身去,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拂袖离开。
林听呆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从临近正午看到日落西山,中间被女官喂了两次吃食。待得华灯初上,阵阵疲倦如浪潮般狂涌而来,她终是溺在其中,闭上双眼,再度睡去。
这一次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不知多少个梦。
她神思混沌,这些梦做得断断续续,记不真切,唯有一个梦稍稍清晰些。梦里年仅五岁的她被曾祖父林逾大学士牵至佛堂的暗格前,那里并排摆着两尊牌位,各自被一块红布盖着,掩住上面刻的字。
曾祖父命她每日晨起挥退婢女,在佛堂给这两尊牌位磕头上香。可待她问及这两人的身份,曾祖父却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是低叹道:“是一对情深缘浅的可怜人。”
这两尊牌位后来被她带去了定北侯府,这三年谢骥日日都陪她一起磕头上香。她谨遵曾祖父的吩咐,至今都没有将那两尊牌位上的红布掀开,所以至今都不知自己跪拜的到底是谁。
殿内传来交谈声,接着她身上几处忽然传来微微的刺痛,像是有长针扎了进去,片刻后又有人将她扶起来灌了碗药。
过了许久,身上再度传来刺痛,接着她又被灌了一碗更苦些的药。
又过了许久,似是有人在殿内发怒,话里的火气与焦急根本掩盖不住。
她想睁眼瞧瞧,可眼皮实在太过沉重,根本睁不开,身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找不到出口。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在她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唤她名字,一声又一声,嗓音从清润到沙哑,久久未停,将她从那片黑暗中一步一步带了出来。
林听睁开眼便看到了段翎的脸,那张清濯无双的俊颜此刻憔悴了许多,原本明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她不由一愣:“陛下?”
话一出口,林听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涩哑难听。
女官在旁说道:“姑娘,您已昏睡整整三日了。”
三日……这般久,难怪嗓子会哑成这副模样。
段翎定定看了林听许久,看得她头皮都开始发麻才开口唤了声她的名字,嗓音嘶哑,没比她好听多少:“林明昭。”
林听心头一跳:“罪妇在。”
段翎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尔后将脸别至一侧,轻声道:“朕可下旨将你林家流放的男丁放回京城,你的养父,你的阿弟,他们都可回来。”
林听瞪圆了杏目,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陛下?”
“长平侯的爵位和原先的府邸也可还给你们林家。如此,你曾祖父在九泉之下便可安心了。”
林听被这两个突然的恩赦砸得头晕目眩,呆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撑着自己坐起身来:“陛下此言当真?”
段翎看着她静婉的面容,轻轻颔首。
林听暗暗攥紧身下的褥子:“陛下赐林家这般大的两个恩典,有何条件?”
“没有。”
林听一怔:“没有?”
“你已归还林氏玉牌,论理,你的罪便牵扯不到林家了。林府曾是东宫麾下臣,朕登基后为之平反本就理所应当,所以并无条件。”
林听听罢心神大定,正要谢恩,却听帝王又说了句:“不过——”
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段翎哑声道:“你伤朕至深,朕不愿放过你。”
原是这句话。
林听一颗心又落了回去:“罪妇早就知晓,但凭陛下处置。”
段翎盯着她瞧了片刻,随即将目光移至窗外的秋光:“那你就与谢骥一刀两断。”
与谢骥一刀两断?
林听怔怔看着段翎,霎时心跳如擂鼓。
他看着窗外枝头那三只紧挨着的鸟儿,意有所指道:“你我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就别将他人牵扯进来了,你说是不是?”
林听脸色一白:“是。”
她的话音落下,段翎唇角微微扬起:“朕虽不愿放过你,却可以如你所愿,给你个痛快,不再那般对你。”
林听听罢不由愣怔须臾,追问道:“当真?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当真。”段翎眉眼含了三分笑,“至于朕打算如何处置你……待你事成回宫,你便知晓了。”
林听见他今日竟这般好说话,不由心中惊疑,试探着问他:“敢问陛下,到底有多痛快?”
段翎闻言默了默,尔后道:“很痛快。”
他目光下落,垂眸看着她花瓣似的唇,喉结上下一滚:“特别痛快。”
“朕保证。”
段翎怔怔看着朝他弯眸巧笑的林听。
眼前人此刻梳着闺中时的发髻,如瀑青丝柔柔垂在腰后,日光透过她耳垂上戴着的那枚水头极好的玉坠儿,在柔婉莹白的侧脸上落下一道光影,与盛满那双澄翎杏眸的细碎的光一同晃漾进他心里,令他再也怒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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