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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
我们开始被盯上了。
最近几天,革命军内部的气氛异常紧张。行动越来越少,会议也改到了更隐蔽的地方。有人传来消息,说政府正在全面清剿我们。昨天,就有两个同伴被捕了。他们被拖进了警察局,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但每次走在街上,看到那些穿着制服的士兵,我的心都会忍不住揪紧。谢南还不知道这些事,我不敢告诉她。她已经脆弱得像一块薄冰,如果再知道这些,恐怕会彻底崩溃。
回到家时,谢南正坐在书桌旁,盯着她的稿纸发呆。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不擡地问:“又买了些什麽?”
“面粉和一些蔬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够我们吃几天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她的稿纸上。我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这些日子,她在用笔与生活搏斗,而我却在外面和另一个战场抗争。我们都在为了各自的目标努力,但却似乎越来越远。
乌最近有点奇怪。她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看上去很疲惫,但又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问她干什麽去了,她只是含糊地说跑些杂活。
她撒谎了。我看得出来。可我没有力气去追问。
我的稿子终于被另一个小杂志接受了,但那份欣喜只维持了片刻。他们的编辑同样要求我加入更多“正能量”的内容,说这是当前的需求。我知道那意味着什麽,无非是更多的吹捧和歌颂。
我烦躁地抓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麽。我的脑海中充满了那些虚僞的句子,但每写一个字,我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剥削了一层。
乌回来的时候,我甚至懒得擡头。她说她买了面粉和蔬菜,我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连感谢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她每天出去到底在做什麽?她的手变得粗糙,脸上的疲惫越来越明显。难道她真的只是做些零工,还是……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烦躁。我不想承认自己在乎,但每次看到她回来时微微颤抖的手,我都觉得自己的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哈!我真是个废物。她在外面奔波,而我却只能待在这个地下室里,写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稿件被退回来的时候,我几乎摔了那封信。
“您的稿件已经审核通过,但需要进一步改动,以符合当前社会风气。”编辑用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写道,但这次他附上的具体要求让我胃里翻腾。
他们要我以政府的立场写文章,丑化“叛乱者”,抹黑那些被捕的“暴徒”。要我用最恶毒的字眼,把那些和乌一样挣扎求生的人描述成无情的罪犯和威胁社会的瘟疫。
我手指颤抖地抓着那封信,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这不是写作,这是出卖灵魂。
可我有什麽资格拒绝?房子刚修好,我们连一袋面粉都得精打细算。乌每天扛着疲惫回来,我能靠什麽支撑这个家?
我的笔尖戳在稿纸上,一笔也写不下去。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那些被捕的人,他们或许绝望地被拷住双手,或许在临死前的每一个呼吸里都在挣扎着呼喊自由。
而我,竟然要成为嘲笑他们的人。
最近,地下组织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消息传来,几个联络点已经被破坏了,领导者们也有不少人被捕。我们被迫频繁更换藏身处,每一次都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昨天,另一个小队全军覆没,有人甚至当场被杀害。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水碗差点摔在地上。我害怕极了,但更害怕的,是我能否继续藏住这一切不让谢南知道。
每当我回到地下室,看着她神情焦虑地盯着桌上的稿纸,我都忍不住想抱住她,告诉她一切,让她别再为我们担心。但我知道,她承受不了更多的打击。
今天回家时,谢南的脸色更差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我买了什麽,只是闷头盯着桌上的一封信,手指僵硬地搓着纸张的边缘。
“怎麽了?”我试探着问。
她擡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挣扎和愤怒:“他们要我写一篇文章,替政府发声。”
“然後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却涌上不安。
“他们要我……丑化那些被捕的人,说他们是罪犯,是社会的毒瘤。”她冷冷地笑了笑,“乌,我这是在写作,还是在杀人?”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她。
她突然拍了拍桌子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写,我们可能连明天的蔬菜都买不起。可如果我写了,我就连自己都无法面对了。”
“谢南……”我想靠近她,但她却摆了摆手,後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近乎绝望。
“滚出去,乌。”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滚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片刻後,她猛地垂下头,用力抓住头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才应该滚出去……”
当我看到乌站在原地没有走时,我感到一种既愤怒又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她做什麽——离开我?还是留下来继续让我发泄这些无处安放的痛苦?
可是,她站在那里,眼里带着一种让我害怕的温柔。
“你不用做这些。”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安慰人的力量,“不管怎麽样,我们都会活下去。”
她说得轻巧,却不明白我在面对什麽。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些稿子就像毒药,每写一个字,我都觉得自己离堕落更近一步。可我能怎麽办?让乌每天继续出去奔波,看着她用她的力气支撑着这个家,而我却什麽都做不了?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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