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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医生全部撤走,二楼只留下一个核心医护团队随时监测顾庭之的生命体征。
今日他的精神瞧着要好些了,刚吃完药,靠在床上同宋玉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见顾彦北牵着沈嘉树走进来,没力气和他们打招呼,便只笑笑。
宋玉脸上倒是轻松,还同他们说笑:“庭之你看,嘉树这孩子最近是不是瘦了点啊?”他们是将沈嘉树当亲生的来疼,不然当初顾彦北也不会被打这么惨了。顾庭之睁着一双疲惫浑浊的眼去看,轻轻点头:“嘉树向来都瘦。”
沈嘉树走过去,认真答他的话:“没瘦。”他扯了扯脖子上围得有些紧的大红围巾,说:‘胖了。“
顾庭之忍不住笑起来:“是,胖些好。”
“胖什么,”顾彦北接话道:“成天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天凉了还不愿意穿厚衣服,就这围巾,出门的时候他还不乐意带着,跟我闹了半天脾气。”
沈嘉树没做准备,就被他告了一大状,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好像做了坏事被当面揭穿的小孩儿,但他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词来反驳顾彦北,只瞪大着眼睛生气地看着他。
“就你那狗脾气,谁不和你闹?”宋玉笑骂,“嘉树别理他。”
沈嘉树便极认同地点头:“不理他。”
“小没良心的。”顾彦北作势要去掐他,手落在他脸上却只是恶劣地揉了两把。宋玉和顾庭之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再一看沈嘉树的手,上面也有一枚款式颜色都相同的,宋玉一下子眼里发酸,狼狈地转过头去假装接水。顾庭之只当不知道妻子的异状,对沈嘉树招了招手:“嘉树,坐过来。”
沈嘉树放开顾彦北的手,顺从地在他床边坐下。
“嘉树,你还记得你多大来的顾家吗?”顾庭之已经摘了氧气罩,身边也没了呼吸机,头发虽然全白了但精气神儿看着挺好的。
沈嘉树未做他想,答:“十七。”
“是,”顾庭之笑:“好多年啦,嘉树一点也没变。”
沈嘉树看到他苍老发皱的指尖,只觉得无措:“你也没变。”他讨厌变数,于是也希望这世间一切都不要变,沈嘉树又说了一遍:“你也没变。”
“变啦,顾叔叔马上就要变得嗜睡了。”顾庭之笑着说:“你跟了顾彦北这小子肯定没少受委屈,我知道你内敛寡言,不善言辞,哪天要是他真欺负你了,就给你宋姨说。”他顿了顿,看着站在沈嘉树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恍惚间才发觉,原来当初的小萝卜头已经长这么大了,顾庭之很欣慰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上许久不曾出现的骄傲和自负:“不过我信他不会,我顾庭之的儿子,顶天立地,在感情上绝不会做出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来。”
沈嘉树懵懵懂懂地点头,下意识想去寻顾彦北的视线,却听顾庭之接着说:“嘉树,以后你们要互相包容、福祸与共、不离不弃。顾叔叔走了以后.....小北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说完,重重拍了拍沈嘉树的手背。沈嘉树好像一瞬间被委以重任,丝毫也不觉得明明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一点也没犹豫地答应下来,很诚恳的样子说:“我会的。”
顾庭之满意地笑了笑,连连点头说好——若不是亲眼目睹了当时顾彦北找人找得要发疯的样子,还有后来沈嘉树躺在icu昏迷不醒时顾彦北那混沌疯魔的神态,他是决计不会赞同他们在一起的。后来慢慢看着这些小辈,反对的心思就越来越淡了,只想着随他们去算了。
顾庭之放开他的手,转而去看顾彦北:“小北,站过来。”
在顾彦北记忆里,这是顾庭之第一次这么喊他——往常都是气急败坏地喊全名,要么就是被他气昏了头骂他狗崽子。顾彦北从沈嘉树身后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又扶着顾庭之靠坐在床头:“爸,您说。”
顾庭之看着他唯一的、疼爱的儿子,半响才开口:“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狠心将你扔到意大利去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手党在一起历练。”他强硬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微微叹气:“但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有耐心的陪你一天,没有好好夸赞过你一句。”说了这么久的话,难免要喘,顾庭之缓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我顾庭之的儿子,生来就众星拱月,谁都护着你,谁都让着你,这能成才吗?我不怕你平庸,可就怕你无能......小北,爸爸虽然没夸过你一句,但你接管公司以来,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顾庭之说:“现在该说,我因为有顾彦北这个儿子而骄傲。”
“我知道。”顾彦北俯身,帮他拍着背顺气:“我没怪过您......爸,你还想说什么?”
“还想说——”顾庭之吸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吼出来:“臭小子别再气你妈妈了!”
顾彦北被他吼得一抖,耳膜发蒙。不光是他,连沈嘉树和宋玉都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这么大声,”宋玉嗔怪他,眼里泪光闪动,笑容却依旧狡黠。顾庭之朝她示弱般挤挤眼,却在顾彦北耳边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子,我女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一定。”顾彦北眼眶发红,头抵在他肩上,用力承诺:“我一定照顾好她,像你在身边一样。”
顾庭之轻声对他说:“谢了。”这是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最不得已、最无可奈何的道谢。如果不是因为生命真的到了尽头,他怎么会把她托付给别人,可没办法了——我的女人,真的就麻烦你照顾了。
说完这些,他推开顾彦北,对沈嘉树促狭地笑了笑,像给他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和你妈妈说会儿话.....对了嘉树,拐角的书房,靠墙的第五格柜子里,有顾叔叔给你的东西,去看看吧。”
沈嘉树没说话,他只看着顾庭之松开自己的那只手,问道:“我出去了你就会睡觉吗?”
“不会。”顾庭之说。
“等我回来吗?”沈嘉树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他一遍。
“嗯,等你回来。”
等他们都走了,顾庭之才看向宋玉——他的发妻,爱人,比他小四岁,相伴二十八年,如今要丢她一个人了,他可真舍不得。他冲那笑魇里带着泪的美人招招手,一如当年初见,唤她:“阿玉。”
宋玉款步走过去,把脸贴上他的掌心:“怎么啦?要说爱我吗?”
“是。”顾庭之说:“真对不起,阿玉,我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说了......”
几十年情深如一日,终须一别。
沈嘉树被顾彦北牵着,走了两步还老回头看,直到听不见那房间里的低声啜泣和安慰呓语,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彦北牵住自己的手,又看见那两枚昨天才带上去的戒指,他晃了晃顾彦北的手:“不去。”
“嗯?”顾彦北回头:“现在不去书房吗?”
“在这儿等。”沈嘉树站在原地,看了眼虚掩的卧室门:“不去书房。”
“好。”顾彦北跟着他站定,揉了揉他的发:“那就不去。”
他们靠着站在一起,走廊里空调有些低了,沈嘉树忍不住往他怀里拱,顾彦北撩起外衣将他整个包起来,沈嘉树就心安理得地在他怀里发呆——良久,才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外面又下雨了,在空荡荡的鱼池里激起一层落寞的涟漪,连带着冲刷掉池边那层细不可感的灰烬。
从此离人最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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