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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陷在那张为他量身定做、宽大、柔软、能将他整个身躯完全包裹进去的黑色意大利小牛皮高背转椅里。
他背对着那片被百叶窗规训过的光影,面朝着办公室中央的空地。
他没有像寻常老板那样正襟危坐批阅文件,也没有焦躁地踱步。
而是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后仰着,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椅背。
只有右手手臂抬起,手肘支在光洁的扶手上。
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燃烧到一半的“万宝路”。
青白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才缓缓散开,如同无声的信号。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漠然。
缓缓扫过此刻在他宽大办公桌前,呈半弧形站立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姿态、神情、背景、乃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截然不同。
构成了这个简陋办公室里一幅生动的众生相。
最左边是火腩。
这个往日与油烟灶台、锅碗瓢盆为伍的憨厚厨子,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却又显得笨拙的“包装”。
他穿着一身大概是临时从街边成衣店买来的、尺码明显偏小的廉价灰色化纤西装。
肩膀处绷得紧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被油烫过留下浅疤的手腕。
里面是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旧式白衬衫。
领口扣得死死的,勒着他粗壮、因常年颠勺而格外结实的脖子,留下一圈明显的红痕。
他没打领带——或许是不懂,或许是觉得不自在。
头发用廉价的发蜡勉强梳了个三七分,但发质粗硬。
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倔强地翘着,在头顶形成滑稽的“天线”。
他双手紧贴裤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蜡黄的脸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惶恐、以及一种仿佛仍在梦中的虚幻感。
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崭新的、浅灰色的化纤地毯的某处花纹。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只敢偶尔以极快的速度,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办公桌后那个如同命运主宰般的身影。
然后便触电般垂下,鼻尖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斜射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厨房的烟火气、油脂香。
以及……若有若无的荷叶与鸡肉混合的、属于他拿手绝活的独特气味。
中间站着张月娥。
与几天前在天星码头扑进王龙怀里、带着渔村海风气息的淳朴姑娘相比,她仿佛经历了一场静默的蜕变。
一身王龙昨天亲自带她去中环“先施百货”挑选的米白色小翻领套裙,剪裁合体,料子挺括。
完美地勾勒出她匀称姣好的身材曲线,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干净利落、一丝不乱的发髻。
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秀气修长的脖颈,显得干练而清爽。
脸上化了淡而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连日奔波和适应新环境带来的些许疲惫。
更突出了那双原本就明亮清澈、此刻却盛满了紧张、决心与一丝不服输韧劲的眼睛。
她努力挺直着背脊,天鹅般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下巴微微扬起,显示出一种内在的倔强。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和偶尔下意识抿紧的、涂了淡淡粉色唇膏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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