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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意外(第1页)

“你先坐下。”

简迟并不想把这次见面弄成盘问,坐下后对依旧站着的白希羽开口,语气寻常,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白希羽从他进来到现在脸色都尤其苍白,看不出听到这句话时的心理动态。

“简迟,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受伤,哥……白书昀一开始和我保证过不会伤害你,我也是被逼无奈,除了照他的话做,我没有其他办法。”

白希羽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别人都以为简迟是不小心摔伤,他却早已认定是白书昀造成的伤害。才说了一句,自责的眼泪就已经有要涌出来的征兆,原本的简迟应该早已手足无措,但他现在只是看着白希羽,直到白希羽哭不下去。

“你还在生我气吗?”白希羽只能暂且收敛了悲伤,小心翼翼地问。

简迟问:“要是换成你,你会轻易原谅一个背后陷害你的‘朋友’吗?”

“这不是我的本意,”白希羽垂下那双灵动的鹿眼,噙瞒泪水也分外好看,“简迟,你知道我在白家尴尬的位置,爸爸对我还算好,但他很少在家,更不关心我平日的生活。继母只当没有我这个人,大哥眼里只认白书昀一个弟弟,而白书昀……讨厌我。我想要留下去,只能讨好白书昀,被他欺负也不敢告诉别人。爸爸虽然有心弥补,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更向着白书昀,而不是我这个半路跑出来,一天也没抱过的儿子。简迟,你不会懂那种感受,好像周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哪怕是和你有着一样血源关系的亲人。”

简迟定定看了白希羽两秒,足以确定这番话除了卖惨以外的确流露了一丝真心,“既然白家对你这么差,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

白希羽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压得极低的嗓音透出隐忍的可怜,不明显的夹杂自嘲,“不在白家,我还能去哪里呢?简迟,我好像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妈妈是怎么去世的。那天和平常一样,我早起出去上学,晚上回家的时候警车已经围在楼下,邻居阿姨告诉我,妈妈喝了消毒剂,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我早上出门前还给她买了早餐,一杯豆浆和两个糖包,除了酒,她最喜欢吃甜的了。后来警察告诉我,那是她生前吃的最后一餐,再后来就是酒,她醉了以后意识模糊,错把消毒剂当成了酒瓶。如果早知道这一切,那天早上我一定亲手给她做一次早餐,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走后,我的家也没了,现在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白家也会是我唯一的家。”

白希羽轻柔夹杂哭腔的嗓音,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隐隐透出不容反驳的坚定与果决。

其实简迟什么都知道,从那个梦里,他亲眼见过白希羽不幸的家庭。

白希羽的母亲俞莉徒有一张漂亮的脸和蓬勃的野心,这样削尖脑袋想要往上爬却又没有足够定力的女人太容易迷失自我。她做了有妇之夫的情妇,故意怀孕,想要借此威胁白太太,然后取而代之。她有一些小聪明,但更多还是蠢,白盛英那样位高权重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和门当户对的妻子离婚,娶她一个乡野间出来的交际花?几次上门的俞莉闹到了白太太那里,白太太表面同情她这个怀孕的女人,甚至隐约透露出一丝对白盛英的不满,离开前还拿了十万让俞莉好好养胎。俞莉当真以为她赢了,两天后,在一次‘意外’车祸中差点一尸两命。

俞莉只是蠢,并不傻,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她怕了,于是挺着肚子逃到了江城。生下白希羽后,她依然改不过来在川临时大手大脚的生活作风,再次做了交际花。她一拿到钱就用作买酒买奢饰品,至于白希羽这个儿子常常被她忽略,偶尔喝醉了还会当作发泄桶,对白希羽又骂又打。她把对白盛英的恨意全都转移到了白希羽身上,然而每次清醒后又哭着道歉。俞莉的精神状态和她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一样慢慢萎靡,最后的结局除了唏嘘,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白希羽是真正的无辜可怜,所以尽管他听从白书昀的命令成为了帮凶,简迟除了心寒,没有恨意。更近一步说,他对白书昀也从来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恨,在简迟看来,爱和恨是两种相通的情绪,一样的强烈和极端,他连爱一个人的感觉都没有尝过,更不要说恨。听完白希羽的话,简迟默了很久,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白希羽小声的啜泣。

“不把你当作亲人的家,真的可以算作家吗?”简迟的心情也在白希羽的哭声中稍感压抑,看着他埋下去的脸,“我知道你是被迫,但是不管你经历了怎么样的挣扎,你都已经做出这件事。结果造成以后,说再多挽救的话也没有用了。”

白希羽抬起头,白净的脸上已经挂着泪痕,别人哭泣时总是难以控制情绪,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狼狈又通红。但是白希羽哭起来比他平时的模样还要惹人怜惜,好像连眼泪留下的速度,角度,眼角垂下的弧度都经过精心的演练,完美得仿佛只在银幕里才出现。

“对不起,简迟,”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呢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那天我在甲板上说的话都是我的真心话。我怕这个时候说你肯定不会相信我了,简迟,我真的把你当作朋友。”

简迟原本是相信的,但是现在他却分辨不出这张楚楚可怜面孔下的白希羽到底真的是在哭还是在笑,移开了视线,“学校应该不会给你太严重的惩罚,毕竟要看在白家的面子上,而且白书昀作为主谋,如果只罚你一个,白家也知道偏心得太明显不是好事。你不用太担心,但是类似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和我说了。”

白希羽依然丧着一张脸,听到惩罚不严重时也没有流露出庆幸,看上去竟然是更在乎简迟最后一句话。简迟起身要离开,他也上前抓住简迟的衣角,有很多的话想要说,但最后泪水汹涌流淌,也只反复说着:“对不起……”

“你真的有感到对不起吗?”简迟没有躲开,低头看着白希羽,说实话,白书昀对他的厌恶和侮辱,加起来的伤害都远远不及白希羽那天一句‘对不起’。或许在内心深处,他真的有把白希羽当作过朋友。

“真的,我真的对不起,我发誓,以后无论白书昀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简迟,我……”

简迟打断了他满含真情的保证,“那你可以告诉我,白书昀知道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吗?”

白希羽像是被按下暂停,混杂的情绪全部在一瞬间定格在脸上,显现出一丝滑稽。沉默中,简迟叹了一声气,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身的同时衣摆也从白希羽手里抽出,压下把手,即将推开的前一秒,简迟听见白希羽压抑得发颤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我没有办法说出来,但是将来,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

如果简迟在这个时候回头,他一定能看见白希羽褪去柔弱与自责的脸上那双闪烁暗芒的眼睛,沉得摄人心魂。但是简迟没有。

“简迟,我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简迟隐隐感觉这句话后面还有未说完的后半句,但是白希羽不再开口,他也没有追问。到这里就可以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带来的不是释然,也可能是无止境的不安。

最终落下的惩罚和简迟预想的一样,白希羽因‘蓄意伤害同学’被罚打扫整栋斯密楼,整整五层教学楼,包含卫生间在内,为期三个月,几乎要一直干到临近毕业,并且每周都要写一份反省信递交学生会,持续一个月。简迟知道,这可能还是在季怀斯刻意加重下的处罚,白希羽对此没有抱怨,HS的论坛里还出现了几个帖子表达疑惑,不知道白希羽到底伤了谁,最后也都石沉大海,没有人知道答案。

想清楚了的简迟没有再躲避季怀斯,但他隐隐有一种念头,他和季怀斯终究不会走得太远。这个想法自从出现后就难再磨灭。闻川从那天以后没有再主动找他,但每次碰见,简迟都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身上灼烈的视线,他知道,闻川在履行那句‘我会等你想明白’的诺言。

张扬对此发表过抗议,几次想要让他们和好,但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没再提起有关这件事的一句话。闻川越来越忙,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旷课得一天比一天频繁,只有简迟清楚,闻川每一次焦急地离开,沉着脸回来,都代表外婆越来越恶劣的身体情况。

简迟很想询问,但每次看见闻川,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刻意。

学生会正式交接的那天,全校师生都聚集在礼堂,舞台上一边坐着沈抒庭几人,另一边则是新上任的学生会成员。新人在奏乐声和老师报出姓名的声音中抱花起身,交给对面,然后再由原本的学生会成员摘下自己的勋章,别在新人胸前。两人在一片掌声中拥抱换座,这样反复来了几次,简迟掌心都拍得泛红,听到一直做样子的张扬小声评价:“形式主义。”

简迟原本还看得很有趣味,重复几遍后也觉得有些漫长,小声和张扬聊起天。交接过后依然是由沈抒庭这个上任会长发言,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给新人佩戴勋章,也没有接受拥抱的人,但没有人会议论他的任性。简迟默不作声把头移开,没一会就听见张扬的抱怨:“他怎么又在瞪我?简迟,你说我到底哪里惹了沈抒庭?上次瞪我,这次卸任了还瞪我。”

“他可能……”可能是在瞪我。后面半句简迟没有说完,改为拍了拍张扬的手臂,语重心长:“以后看见沈抒庭走远一点,我听季怀斯说他私下脾气很差,还很记仇。”

张扬对来自季怀斯的忠告深信不疑,也和简迟一样把头低下窃窃私语,没一会,周围响起阵骚动,与刚才沈抒庭出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简迟还没看过去,就听见前面人发出一声惊叹:“那是邵先华吗?他不是只在开学典礼的时候做演讲吗?”

旁边人低声打断:“你别叫那么大声,也别直呼名字,注意一点。”

开口的那人立即噤声。

不等简迟深思‘邵先华’这个听上去分外耳熟的名字,张扬就道出了答案,满含疑惑:“邵航的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很多人似乎都像张扬一样奇怪,毕竟学生会交接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校内仪式,犯不着像新生典礼一样邀请几位权重和股东过来演讲,从前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周围的动静很快平息下来,礼堂扩音器将邵先华沉稳的声音传递至每个角落,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大气。简迟这回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向这位传闻里和邵航关系极差的父亲,平心而论,邵先华年近五十依然仪表堂堂,气质内敛稳重,一看就让人知道是个深藏不露,常居高位的人。忽然,邵先华那双布满细纹但不减锋利的眼睛略过前面一排排学生,直面刺向简迟,非常短暂的一瞥,简迟却空白了几秒,心头徒升一股密密麻麻被蚂蚁啃噬的犹疑与不安。

邵航的父亲是在看他吗?

这个问题直到仪式结束散场依然停留在简迟内心,陆续离场后,一个不知从哪里走来的西装男人挡在面前,看着简迟说道:“简同学,方便移步吗?我们常委有话和你说。”

简迟和张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意外,然而简迟更加清醒,他现在可以确认刚才那一眼并不是错觉,稳下心跳,对男人说:“抱歉,现在不方便,我等会还有课。”

男人微微一笑,仿佛早已预想到这个情况,“同学放心,我们已经和你各科老师交流过,不用担心出勤率的问题。”说完不等简迟驳回,就做出了‘请’的手势,坚决的态度似乎不论简迟怎样拒绝,都势必要把人带回去。

简迟心底打着鼓,划过许多纷乱的思绪,首先他看得出来,邵先华对他的态度并不和善,所谓的交谈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但这里是学校,他又是圣斯顿的学生,邵先华再怎么样应该都不会对一个学生出手,更不会选择在这里。躲是躲不过去,简迟转头对张扬说:“我去去就回来。”

领会其意的张扬点点头,自然地接道:“好,那我就先走了。”

等待他们说完的男人自始至终保持得体的微笑,“可以跟我过去了吗?”

简迟心想,这是不可以也必须可以了。

男人的路线是圣斯顿极少有人走的小路,至少简迟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条路。越走越寂静,周围的景象也越来越罕见,正当简迟脑海里闪过无数阴暗可怕的事例时,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不远处的视野里。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简迟的不安,拉开后车门,回头说道:“常委叫你上车后再谈。”

已经隐隐有了不安的简迟当然不可能轻易坐上陌生人的车,刚刚吐出两个表达抗拒字:“可是……”后背猛地受力,一路上笑眯眯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将他推进车里,‘嘭’的一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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