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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朽闻声,也伸长了脖子。瞅见落在纸上的字已不是夸奖这般年纪孩儿的端正,竟可见劲挺的笔力,说句羞愧的话来,竟是不差他一个写了几十年字的老先生了。若非是家中渊源深厚,这点儿年纪,怎会有这般造诣。陈老儿瞧这两孩儿衣着简朴,一瞧便是清寒人家的孩子,哪里会想是书香门来。到底是读书人,众目睽睽之下,脸皮还是有些臊得慌。于是也不应那看笑话之人的话头,轻哼了一声,把自个儿的东西收进书箱里头,一甩袖子去了。祁北南暗中摇了摇头,且不说他的字昔年在京都也是重金难求,今朝也都收敛着锋芒,尽可能的像个少年的字。这老儿年纪还不如他呢,竟还在他面前论起资历来。他谦和的笑对前来看热闹的诸人:“学生可写联儿代写书信,若有需要的官人夫郎,小姐公子,这边请。”“你这联儿多少钱一副,我要一副!”祁北南道:“下等红纸十文一副,中等十二文,上等十五文。”“那我也要一副!”祁北南将联儿的价格喊得比别处摊儿上的价格高上两文,原本他问询了岭县这头的价格后,便要按市面儿上的价格来。不过那陈老儿既给他做足了噱头,他也不能白糟蹋了去。若是客嫌价高了,他在降做市面价便是,若是未嫌,那是再好不过。所幸是瞧了热闹,这头排等着要买联儿的都没嫌价高,许是觉得值。祁北南自便踏实收钱写联儿。萧元宝瞅见着恁多的人围在他们的摊儿前,虽是这些日子活泼了些,这见如此多的生人,恁多的目光落在身上,头次如此,还是怯得很。他本是乖乖坐在祁北南旁侧,缩着些身子想躲桌下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可那等着买联儿的夫郎见他白乎乎可爱,逗问他几岁。萧元宝被吓得攥住了祁北南的衣角,生怕人打听了他的年纪要将他拐了去。祁北南也是好笑:“他胆儿小,性子怯些,家里人都下了地去无人看顾,我便带出来见见外头。”“真是个惹人怜的孩儿。”夫郎更是起了慈心,欲开了挽着的篮子捻块糕给萧元宝,可见孩儿都扎在祁北南后背上,怯的脸蛋儿都不露出来,只好作了罢。本是只要一副联儿的,转要了两幅。祁北南忙活了好半晌,这才将前来瞧热闹的一批客给送走。终得了点空当,他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把萧元宝从身后牵出来:“人都走啦。他们都是来买咱们东西的人,不必害怕。这越多的人来呢,我们卖的东西就越多,那便有钱赚,有了银钱以后就可以买想买的东西啦。”萧元宝听着祁北南的话,想了想,随后轻轻点了点脑袋。祁北南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儿,万事有个过程,生下来胆儿就大的是少数,多也是后养的。小家伙先时被养得已经有些怯弱了,这朝要转变过来,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容易,得慢慢来。于是正预备让他尝点挣到钱实打实的好处,从而试着去克服怯人的性子,却先被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给打断了。“小哭包!”祁北南闻声儿抬起头来,竟瞧见摊儿边不知甚么时候来了个扎着小辫儿的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萧元宝笑得正开心。他恍的想起,竟是宝医堂那个小药童。萧元宝也瞧见了小药童,见她笑话自己,小脸儿微红。抿着嘴巴看向旁处,小声辩解道:“我不是。”那小姑娘径直凑上来,偏过脑袋对着萧元宝:“那是谁看大夫红着眼睛的?”萧元宝躲着小药童的目光,心虚道:“我已经不怕了。”“那和我到边上的水渠去放炮,你敢不敢呀?”萧元宝眼睛微亮,他见过朝哥儿点炮顽,可想起朝哥儿顽炮他又有些害怕起来。“炮在脚边炸开,有些吓人的。”小药童眉头一隆,道:“坏孩子才把炮丢在人脚边上呢!我们把炮丢进水渠里,炸水花。”萧元宝听着,心里已然有些心动了。于是小心的看向了祁北南。祁北南温和一笑,到底还是同龄孩儿间更好说话儿。他从盒儿里取出了十个铜子儿来,蹲下身与萧元宝道:“我们没有炮,姐姐带小宝顽炮,小宝是不是也得谢请姐姐呀?”他指了指旁侧的早食摊儿,把铜子儿悉数放在萧元宝的手心:“你请姐姐吃一碗小馄饨,吃饱了就在边上的水渠放炮。”萧元宝拿着铜子儿有些怯,虽知道祁北南说的很对,可他哪里自己去买过吃食,哪怕摊儿就在旁边,不过两步路。他心里为难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当儿一只跟他一样软乎乎的小手牵住了他。小姑娘开心的跳起来,大大方方的与祁北南说道:“谢谢哥哥!”话毕,她眼睛亮堂堂的跟萧元宝说:“这个小摊儿上的馄饨可香啦!爹爹说馅儿是每日天不亮才剁的鲜肉包的,肉馅儿紧实不散口。去晚了就没有啦!”萧元宝这才迈出步子,与小药童一同到边上的早食摊儿去。祁北南与那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两个小短腿儿一起爬到了长凳儿上并排坐好,老板娘显然是认识小药童,笑道:“桂姐儿,今儿是要吃点什麽?这是唤了谁家的哥儿与你一道顽呐?”白巧桂道:“这是那头联儿摊的哥儿,娘子,我要一碗小馄饨。”“你这小妮儿,半点是不惧生,新来的摊儿又教你混熟了去。”老板娘笑道:“今儿个也是一并挂账,待你爹爹或是杨大夫来结?”白巧桂摇摇脑袋,看向萧元宝。萧元宝见状心里发紧,有点磕巴的回妇人的话:“小……小宝请姐姐吃。”他声音细弱蚊虫,又低着脑袋,老板娘没听清,嗯?了一声。萧元宝长憋起口气,扬起脑袋:“小宝请姐姐吃!”这朝声音大了,老板娘总算听见了去:“那你可有铜子儿?”萧元宝松开了手,把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子放在了桌上,堆了一堆小山。白巧桂伸出食指头,一个一个的数了遍:“整好十文,我们俩都吃馄饨!”“好咧!”老板娘一把将铜子儿收了去:“稍等等啊。”萧元宝小小的胸膛松了口气下去,方才好生的紧张。不过他惊奇的发觉,说了这些一点事儿都没有,不会少一根手指头,娘子也不会生气骂他,好似与生人这般接触也什麽。白巧桂开心的翘着脚,看着还懵懵的萧元宝,问道:“你咋啦?”萧元宝摇了摇脑袋,他想起方才巧姐儿数铜子,道:“姐姐会数铜钱。”“嗯。”巧姐儿点点头:“我还能数到百数呢!”萧元宝一双眼睛里满是亮光:“姐姐好厉害。”白巧桂被夸,开心得露出了一对小虎牙。老板娘把两碗冒着白气儿的馄饨端上来,白巧桂立便用勺子舀了一个包得浑圆馅儿大馄饨起来,小嘴吹了吹,送到萧元宝嘴边:“小宝先吃。”萧元宝试探着咬上去,一股肉鲜味儿便流进了嘴里。好吃的他眯起了眼睛,忽的就想起来朝哥儿与他说在城里吃得馄饨,果真好香啊!他心中雀跃的翘起垂在长凳下的脚丫子,他也尝到了城里的鲜猪肉馄饨。祁北南见两个小崽子舀着馄饨我吹吹喂给你,你吹吹喂给我,就是不吃自己碗里的,不免有些好笑。见俩吃得开心,自眉间也起了笑,端了些身子,专心与一夫郎写起信来。先儿那波看热闹的客去了,摊儿这边恢复了冷清,有人便问着过来可否写家书。年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也有不少无奈留于异乡无法归家之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年底上求写书信之人便多了许多。祁北南也深受过家人分散之苦,总格外怜悯这般离散之人,于是代写信件收得价儿底。一页信纸只要五文钱,只从中捡个把铜子儿作为幸苦费。得闻这头代写信钱价廉,一些衣着简素的都来求写信儿。“你这丫头,不在医馆里,害我好寻,便知你来这水渠边耍炮了。”祁北南写着信,一边还瞧着两个孩子,见来了个生人到孩子前,连忙放下了笔。他起了身,唤了萧元宝,再问那中年男子:“不知官人是何人?”没等男子开口,倒是白巧桂先道:“这是我阿爹!”祁北南眉心微动,转与男子做了个礼。男子回与祁北南拱了拱手,捏了桂姐儿的鼻尖一下:“你这姐儿,当真是胆儿肥,甚么熟人生人你都敢与他说话顽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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