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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怎么办。”
一个排长蹲在坑边上,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在说话。他的眼睛被臭气熏得发酸,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泪从眼角不受控制地往外淌。他偏过头来看着连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腐烂的鱼。
“这么多粑粑,都在发酵。这样渗透进去,还要不让敌人发现,太难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呕了一下,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能干呕,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此刻,海城确实就在前面了。
站在坑边的高处往对面看,能看到城区边缘那几栋楼房的轮廓从雨雾里露出来,灰蒙蒙的,像几块被水浸湿的积木。距离不算远,从坑边到城区边缘,大概还有几百米。但那几百米的地面上全是渗出来的液体,黑色的,黏稠的,在地面上慢慢地流,雨点打在上面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被新的液体填平。
之前王鹏发现这条道路的时候,他是不知道后面改成了粑粑坑了。他在沙盘上画那条线的时候,只看到了地形图上的等高线和一条极细的灰色线条。他看到的是一条捷径,一条没人注意的小路,一条可以绕开第一师正面防线的通道。他没有看到坑。他在地图上画线的时候,那个坑还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所以,将这个三营三连的士兵,坑惨了。
三连长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那个巨大的发酵坑。他的脸被臭气熏得发青,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他在想事情。
都来到这里了,放弃是不可能的。绕路也不可能。那条来时的路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溪谷里的石头滑得站不稳,林子里的树根绊得人摔了好几跤。再走回去,再找另一条路,时间上来不及,体力上也扛不住。而且王鹏的命令是渗透进海城,等待信号,发起总攻。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耗了太久了,正面战场还在打,陆航大队还在挨埋伏,整个计划都在等他们。
不甘心啊。
三连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坑面上收回来,落在坑边缘那条窄窄的土坎上。那条土坎大概有半米宽,是坑边上唯一一块没有被液体覆盖的地方。土坎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硬壳下面还是软泥,踩上去会陷下去,但至少不会直接掉进坑里。
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搭桥。从粑粑坑上面过去。
不过风险有点大。
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不知道是因为臭气熏的,还是因为这一路上走得太累了。他想着那些风险,想着那些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要忍住味道。要搭桥。要小心不要掉下去。要小心不要被对面发现。要小心不要发出声音。每一件都是难事,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要忍住味道,还要注意别掉下去了,否则后果严重。这个玩意不是水,掉下去必须尽快起来,时间久了,就中毒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掉下去之后的流程——如果一个人掉进去,旁边的人要立刻把他拉起来,用湿布擦掉身上的液体,换衣服,然后继续走。如果拉不起来,或者时间拖长了,那个人就会中毒。中毒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想了一会,最后下命令。
“传令下去,将衣服弄湿了,口鼻封闭。让排长过来我这里开会。”
“是。”
命令传下去了。那个通讯兵捂着鼻子跑开去传达命令。他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被臭气熏得慢了下来,又响了几下,又慢了下来。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一边把水壶里的水倒在袖子上,一边骂着王鹏。有人把袖子捂在鼻子上,吸了一口湿布,还是臭。有人干脆把整件上衣脱下来,浸在水洼里,拧了半干,蒙在脸上,像个蒙面人。有人把绑腿解下来,浸了水,缠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个王中校,也没有调查清楚,就让他们贸然渗透进来。”
“他知不知道后面是个粑粑坑。他画线的时候画得挺爽的。”
“等他打完这一仗,我回去找他,我当面问他。”
“你问他又能怎么样,他又不会少块肉,我们现在在这里闻屎。”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臭气吸多了头晕。”
很快,三个排长来到了三连长面前。
他们蹲在那块石头后面,围成一个半圆。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湿布,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三连长讲话,他的声音从湿布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不少,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
“情况特殊,没办法了,来都来了,只能搭桥从上面过去了。”
“不过,你可以回去问其他同志。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众人沉默。
那三个排长蹲在那里,谁都没有先开口。他们的目光从三连长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个巨大的发酵坑上,又移回来。臭气从坑的方向持续不断地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压在他们的脸上,湿布挡住了一部分,但挡不住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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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排长开口了。第一个说话的是个矮个子排长,他的声音从湿布后面出来,带着一种已经想通了什么的平淡。
“其实,结果都注定了。我们战损太大,渗透进去,也没有太大机会取胜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在每个人心里那个已经知道但不愿意说的位置。他们都看到了——正面战场的重装部队被包围了,陆航大队的空投被打埋伏了,三路进攻里两路已经废了。
他们这一路虽然还活着,但也在这条路上耗了太久。
就算渗透进去,就算到达海城,能做什么呢。
一个连,百来号人,能翻什么盘。
另外一个排长说了,他的声音比第一个排长更沉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王鹏中校的命令,不就是让我们斩首。”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放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干涩的、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出来的确认。
“先关键是,连长,我们这样气味冲天渗透进去,还能斩首吗。”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臭气从坑里持续不断地冒上来,泡破了之后放出的气贴着地面漫开,把那个问题裹在里面,变得又沉又重。他们身上那股味道已经洗不掉了。就算他们过了坑,就算他们摸进了海城,那股味道也会跟着他们。那股味道会钻进衣服的纤维里,钻进头发里,钻进皮肤的毛孔里。
他们走到哪里,那股味道就跟到哪里,第一师的人不用看,不用听,用鼻子就能发现他们。
这还斩首个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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