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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到底没疯。疯的人是林南玉。楚清歌本以为自己剖掉良心很久了,而每每对上那道麻木的视线时,她又总直不起腰来。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了。
“我的孩子呢?”回忆中的那个女人依旧呢喃着,不曾被阳光照耀的皮肤那样薄、靠近时能感到雏鸟般急促的心跳:“小蝴蝶……我的小蝴蝶呢?”
从脚底蔓延的血迹一点一点涂抹在眼底——
“你带我去找我的小蝴蝶好不好?”
好红好红啊。
-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真倒霉……”傅洱带着口罩不满地嘟囔着,作为一名需要额外通勤两个小时的临时工,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不便出行的天气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车……”
雨珠咬着伞檐从半空中坠下,滴答滴答、嗒嗒嘀嗒。虽然工作有小半个月了,可她果然还是很不习惯这儿的死寂沉沉和时不时传的来、诡异的轻哼——等等,轻哼?
傅洱头皮紧了一下。车站离疗养院的后门不远,可这个时间段正值午休,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人才对……“你在这里等车吗?”
温和的、纤弱的,询问。她神色茫然了一瞬,抬起头时对上一张混浊而苍老的眸。
——和自己有八分相像的眸。
她下意识躲了躲,全然没注意到对方身上的病号服。好巧呀,那人又开始嘟囔了,我也要搭358路公交车……
“358?”
傅洱语气诧异:“358路去年就改线路了,这里搭不到的。”
这一回换林南玉怔住了。骤然袭来的寒冷忽地爬遍了四肢百骸,她的目光游离着,看过去的视线被雨水切割得模糊不清:“改了?”
“是啊,不过——喂!”
女人猛地从亭外冲了出去,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她的额头上,滑过眉骨时聚起一片溶溶水光:“358,358……”
“你干什么,会生病的!”
傅洱的反应很快,快到让林南玉有些不解,就像她不解这站牌上为什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数字一样。她记忆中的358总是冷清清,空荡的车厢里是时光也无法凝固的寂静;她记得358沿途经过的街景,那些五花八门的店铺永远在吸引着她的眼睛……她记得坐着358去见爱人时的好心情。
爱人?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女人忽地颤抖了起来。冰冷雨幕砸碎了丈夫的面目,唯一清晰的只有女儿响亮的啼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哪儿了?”
傅洱终于看见她手上的医用腕带了。林南玉……她莫名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兼职的时候遇到过?算了,事到如今得先把人送回去——
“小蝴蝶?”
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她听见对方这么说。“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女人哆嗦着捧起她不断后缩的脸,眼底根根血丝要活过来似的,“我的小蝴蝶,你就是我的小蝴蝶——”
“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那我大概会一直流泪的。”
那是烙印楚清歌人生中无法忘却的一幕。
尖锐的嘶吼从房门的另一端传来,凄厉的、怨毒的,来时夹着哭声呜呜。冰冷的玻璃映出母亲苍白的脸,瞳孔深处装着她面目狰狞的丈夫。
不止一次了,楚清歌想,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争吵了。她对楚乾的记忆不多,有时是落在床脚的袖扣,有时是桌上堆叠的纸巾。尽管它们第二天便会被佣人收走,可还是避免不了地留下一些痕迹:烟草或酒精,却总归不是招人喜欢的。
所以她讨厌楚乾,讨厌他没完没了的大吼和命令、讨厌他的视而不见。孩子们用鲜花与糖果歌颂甜蜜的童年,沉默与鲜血却堆砌出楚清歌幼时的战争——心怀鬼胎的友人,始终缺失的爱和生长痛——母亲的鬓尾渐渐苍白。
而在那一天,这份苍白却消失不见了。血、到处都是血,惨烈的红劈头盖脸浇了下来,苍白的瘦削的肩、苍白的失色的唇、苍白的痛苦的眼……总是苍白的女人倒在被血涂抹的浴缸里,刺目的红燎原了整个世界。
于是想说的话变成了暴毙的字符横尸在白纸上面。十七岁的楚清歌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悼文,好像她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句号。
她开始为此感到愤怒。在葬礼后的第二个星期看到楚乾口袋里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口红时愤怒;在见到林南玉明明快要哭出来却还勉强维持着的笑容时愤怒;在会议室和那帮什么都不懂的老狐狸血拼时愤怒;在混着潮味、消毒水味、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的产房外听到一声啼哭时愤怒——
在因楚惊蝶的降生而愤怒。在因母亲的自戕而愤怒。无法言语的愤怒逐渐蜕变为一脉一脉撕开的痛苦,被仇恨蒙蔽后就看不清了面目。
“……您看起来很生气。”忽然地,她听见有人这么说。窗外的雨依旧噼里啪啦地下着,氤氲的水汽将那道声音衬得灰蒙蒙的:“是因为我吗?”
她便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傅洱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位虽然和自己模样相似但明显正处于低气压状态的上位者,只好看向了病床上的林南玉:“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的,只是她的手环上只写了一个联系方式……”
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方才还安静着的人立刻坐了起来。她好像很喜欢贴傅洱很近,就连起身都看着对方的眼睛、双手也呈现出拥抱的姿势——
“小蝴蝶?”她歪着头,吹干的头发蓬松地垂落在耳后:“小蝴蝶!”
女孩略显尴尬地应了声。谢谢你帮我把她带回来,楚清歌终于开口解释,她是我的……母亲。可能把你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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