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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缇扶着温老太爷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执意要送祖父回主院。
老太爷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身子还没好利落,风一吹该受不住了,快回去歇着,让你大哥哥送我便是。”
温以缇拗不过,只得松了手,目光落在一旁的温英安身上,细细叮嘱:“大哥哥,祖父年纪大了,夜里路滑,你务必仔细照看,莫要让他绊着。”
说罢,又抬眼担忧地望了望老太爷的背影,这才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温英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爷,行至半路,老太爷忽然停了脚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安哥儿,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成长得太慢了?”
温英安闻言,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牵起一抹苦涩,低声应道:“是,祖父。孙儿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
“你这年纪,那些同龄人还在外地的小官任上打转,蹉跎度日。便是你大伯父,像你这般大时,也不过还在研究官身。你能回京城在六部谋得一席之地,早已胜过旁人太多了。”
“可祖父,”温英安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几分急切与不甘,声音都微微紧,“即便如此,孙儿依旧没能撑起温家的门户,没能让您真正安享晚年。”
老太爷望着他,浑浊的眼眸里却盛着清明的光,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又缓缓向前:“是啊,你父亲他们兄弟三人,皆是守成之辈,勉强守得住家业,却难再进一步。我原本都认命了,想着温家到这一辈,或许也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些孙辈,倒是给了我不少惊喜。”
晚风穿过廊下的木格窗,带来一阵细碎的风声。
老太爷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欣慰,又藏着几分担忧:“你自小稳重勤勉,骨子里又带着股韧劲,是块当官的好料子。大丫头和二丫头也都有出息,都为温家添了不少助力。尤其是你二妹妹,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说到这里,老太爷顿了顿,转头看向温英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了然:“我欣慰的同时,也总在担忧。怕你心里会觉得紧迫,怕你被两个姑娘家比下去,会心生苦楚,失了本心。”
月光渐渐爬高,洒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老太爷看着温英安依旧沉稳的眉眼,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语气里满是赞许:“但安哥儿,你没有。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个踏实稳重的你,没有半分浮躁,没有半分嫉妒。看来,我这几十年的教导,终究是没有白费。”
温英安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温老太爷,字字恳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郑重:“祖父,孙儿打小就晓得自己肩上担着什么。这温家上下都是孙儿的责任,孙儿必定要撑起这门户,光耀这门楣!”
温老太爷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得一如儿时亲授他四书五经的模样,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好小子,你说的话祖父信。信你有本事,能让这一切都实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染上几分苍凉,“可祖父,老了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温英安的心湖,惊得他心头咯噔一跳。
他连忙攥住老太爷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不,祖父不老!您瞧瞧京城里那些世家老太爷,七老八十了还能理事呢!您才多大年纪,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怎么就说这种话。”
温老太爷被他这副慌张模样逗笑了:“傻孩子,人活多久哪是旁人能比的?都是靠的命数。你得记住,要惜福,要把每一天都过得踏实。更要早早谋划,安排好……安排好日后没有我的日子。”
温英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攥着老太爷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只听温老太爷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你父亲、你大伯,这辈子能坐到四品官的位置,已是圣上格外眷顾。可你不一样。珹哥儿年岁还小,等他长大成人,圣上未必还会重用温家子弟。
所以这温家,只有你最有可能走到祖父这个位置,甚至……走得更高。毕竟你曾在翰林院打磨过,祖父年轻时,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小官罢了。”
“祖父怎能妄自菲薄!”温英安急忙摇头,语气恳切,“您是温家的家主,是咱们的大家长,您的能力有目共睹。若非如此,怎能坐到礼部三品侍郎的位置?就算有二妹妹立功,有咱们与彭家、崔家结亲的助力,您也始终是温家的定海神针。孙儿能走到您这一步,已是天恩眷顾,不敢奢求更多。”
谁知老太爷却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你必须比祖父更进一步。翰林出身是你的底气,未必……未必日后不能入阁。”
“入阁?”温英安整个人都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没料到祖父对他的期盼,竟比他自己的预期高出这么多。“可是……可是祖父,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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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颤,素来沉稳的眉宇间,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怯意。
他不敢轻易许下入阁的承诺,怕自己做不到,更怕辜负了祖父的厚望。
温老太爷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警醒:“我这个侍郎的位子,坐不了太久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陛下定会将这位置腾出来。我能护着温家的时日,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肃杀:“所以,温家必须在十年之内,再出一个三品官,才能守住这满门的荣光。否则,等我退下来,那些政敌的反扑,会把温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祖父坐到这个位置,手上并不是全然干净的…”
“三品……”
温英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薄唇翕动着,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漫开淡淡的苦涩:“如此说来,恐怕……二妹妹已是咱们温家,除了祖父之外,官职最高的人了。”
温老太爷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疼惜。
“是啊。你二妹妹今日的一切,跟温家半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她自己豁出性命,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温英安听罢,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字字铿锵,像是在对祖父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好,祖父。孙儿答应你,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入内阁,守护温家!”
他顿了顿,紧攥的拳头微微白,语气里添了几分灼热的意气:“既然二妹妹一介女子,都能不靠家族分毫,拼出如今的光景,那孙儿身为温家男儿,更没有退缩的道理。我也定会豁出性命,拼命往前走!”
晚风卷着廊下的灯笼,光影明明灭灭地晃在温英安的脸上。
温老太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安哥儿,你要记住——朝堂争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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