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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河北岸的风比南岸更硬,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寒风贴着广阔的河滩地一路扫荡,将秋天残留的芦苇茬子吹得瑟瑟抖,河面比夏天窄了许多,水位落下去,露出两岸灰黑色的淤泥坡,坡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碛,河心的冰层看起来已经结实了,但靠近岸边的几处地方,冰面呈灰白色,隐隐能看见底下暗沉的水流。
离卦卦主朱辰垣勒住马,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土丘周围散落着他的亲兵和传令兵,二十来骑,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身后不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沿着官道和田间小路由西向东铺展开来,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八卦图案和“离”字,还有白莲教的莲花标识。
队伍很长,前锋到了河岸,后卫还在十几里外,远远望去,像是冬天里一条僵硬的黑色长蛇,缓缓地蠕动着。
朱辰垣今年四十七岁,也是绿营出身,中等身量,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嘴唇很薄,抿起来显得既刻薄又果断,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翻毛皮帽,身上披着一件灰蓝色的棉斗篷,斗篷下面露出锁子甲的铁环,腰间悬着一把宽厚的腰刀,刀鞘上镶着黄铜云纹,马鞍旁挂着一支短柄的望远镜。
河对岸,大约二里开外的地方,是一座村庄,村里红旗招展,朱辰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马鞍旁的皮套里抽出望远镜,拉长镜筒,举到眼前,来回扫视着那座村庄。
村子很大,单看房屋,怕是有至少两三千人的规模,灰黑色的屋顶错错落落,但那些屋顶与寻常村庄不同,几乎每一座屋顶上都堆着土袋,四面垛口似的垒了一圈,垛口后面隐约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村子的外围,一道宽阔的壕沟环绕整个村庄,壕沟里的水泛着灰白色的光,与汝河相连,显然是从河里引水灌进去的,朱辰垣目测了一下,壕沟的宽度大约有三丈,深度看不清,但从壕沟内侧的土壁高度和护墙的基础来判断,至少有两丈深。
这样的壕沟,步兵不能直接跨越,填起来也费时费力,而且里头肯定插着木刺、埋着地雷什么的,壕沟与汝河相连,将村子围成一道水寨,好在今年冬天天寒,河面都冻住了,而村子里的守军显然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去凿开整个河面的冰层。
壕沟内侧,是沿着河沿堤坝加筑起来的砖石土墙,墙身高出地面足有两丈有余,墙体下半截用的是拆来的旧砖石和石灰浆,上半截是夯土,墙面陡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击孔,排列得整整齐齐。
朱辰垣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望远镜从村子的外围移向村内。村子里的房屋,所有的窗户都用砖石或者土坯从里面堵死了,从外面只能看见堵窗的痕迹。每一户人家的门外都堆着土,把门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缝,显然是用来加固门板、防止炮火轰击的。
村道上有几处用沙包、木料和门板构筑的街垒,街垒后面露出枪尖和帽檐,他仔细看了一圈,街面上几乎看不到有人走动,只有偶尔一两个灰褐色的身影从街垒后面的缺口处一闪而过,迅消失。
“地道!”朱辰垣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之前在商水等地作战之时,红营的每一座用来防御的村子,基本上都挖了地道,不少红营突围的兵马,就是趁夜从地道里逃出去的,这座村子里有地道,并不奇怪。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村子的左右两翼。在村子的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大约各距一里多地的地方,还有两处类似的阵地,规模小一些,看起来是依托较小的村庄或者独立的土堡构筑的。
三处阵地互为犄角,彼此之间用低矮的胸墙和交通壕连接,形成了一组完整的防御体系,如果攻打中间的村子,左右两翼的阵地就可以从侧面以火炮轰击进攻部队;如果分兵同时攻打三处,每一处又都不好啃。
朱辰垣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了村前的那道壕沟和水面,河面上结了冰,壕沟里的水面也结了冰,但他注意到,壕沟外围靠近汝河的地方,冰面上有零星的黑色窟窿,像是有人刻意凿开的,或者是有暗流从底下涌上来冻不结实。这意味着,如果想从冰面上直接冲过壕沟,多半是要掉进水里的,不说水面下埋着什么东西,就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落水里八成都得冻死。
那些狡猾的红妖,他们确实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去凿开冰面,但他们却把冰面变成了一个陷阱。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身后,离卦军的几位坛主和莲主已经策马上前,在他身后勒住了马,等着他开口,朱辰垣没有回头,眼睛依然望着河对岸那座沉默的村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人“红妖在这村子里布置的防御……比商水那边规模大的多,守军也多的多,明显…….也难打的多。”
“卦主,这说明这里的物资钱粮,也会多得多!”一名莲主上前,朝着朱辰垣一拱手“卦主,俺愿意领所部兵马起进攻,午时必然拿下此处,让弟兄们在村里吃午饭!”
“不急,我军新至,后卫的部队都还没到,不急于这一时,让弟兄们喘口气再说!”朱辰垣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伙头就地造饭,所有人马不卸鞍,人不卸甲,先吃午饭,兵喂饱了、马吃足了再说。”
朱辰垣顿了顿,朝之前那位莲主吩咐道“挑两千人出来,午饭之后,分四个五百人队。第一队从正北方向踏冰过河,攻村子正面的壕沟外围;第二队偏西,从村子西北角的方向过河,试探那个方向的火力;第三队偏东,从村子东北角的方向过河,摸一摸左右两翼犄角阵地的射界;第四队压阵。咱们试一试红妖的成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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