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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河南岸那座村子里,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壁上的泥土散着潮冷的腥气,头顶的木梁被过往官兵的背囊蹭得油光亮,空气又闷又浊,混着泥土、火药和人的汗味,浓得化不开,每隔几十步,墙上才有一盏油灯,火苗被地道里穿堂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照着土壁上斑驳的铲痕。
负责守卫此处的协长陈怀生弯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衣襟下摆,在地道里走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传令兵,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闷闷地回荡着,地道是半个月前挖的,从村子中央的大槐树底下通到村前沿的几处观察哨和射击阵地,主干道宽得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分支通往各个院落,顶上铺了圆木和厚土,白莲教和清军还在大量使用的实心弹,根本打不穿。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开始缓缓向上,空气也变得冷冽起来,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梯,梯子顶端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面压着土袋和干草,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不起眼的坡地。
陈怀生踩上木梯,身后的传令兵赶上来,伸手帮他推开了头顶的木板,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冷风从开口处倒灌进地道,带着河滩上淤泥和枯草的气味,陈怀生从地道口探出头,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动静,才翻身出了地道,蹲在一堆干草和土袋垒成的掩体后面。
掩体朝北的一面,用土袋和砖石砌了一道矮墙,矮墙上留了一条窄窄的观察缝,缝口用粗布帘子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陈怀生蹲到观察缝后面,从腰间摸出望远镜,掀开布帘的一角,把镜筒伸了出去,望远镜里,汝河北岸的景象清晰地扑进眼帘。
白莲教的营地沿着河北岸的河滩地和缓坡铺展开来,绵延足有四五里长。营帐不统一,有灰布的、有白布的、有黄褐色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散落在田埂和沟渠之间。
但营盘布置的并不凌乱,反而很有章法,营帐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上有人在走动,有马匹在穿梭,营盘外围还挖了简单的壕沟、打了木桩,有哨兵在巡逻。各个营区中间留足了供兵马行动的空间,但又互相能够掩护对方,配合上马队的来回巡视,也不会给敌人留下渗透和插刀的机会。
“到底是白莲教的精锐……两万多人的精锐…….”陈怀生“啧”了一声,他手下一个协的兵力,也就六千多人,要防御着这么一长段的河岸,如今汝河有结了冰,恐怕是拦不住白莲教从对岸冲过来,要做好承受敌军优势兵力两面夹击的准备了。
陈怀生把望远镜的焦点调得更清晰一些,目光落在营地中间偏西的一大片空地上,那里几十口铁锅正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锅底下烧着从周围村子里拆来的木料和干树枝,火苗舔着锅底,黑烟袅袅地升上去,被北风吹散。
锅边围着穿灰色号衣的兵丁,有人端着木盆在淘米,有人用大铁勺搅着锅里的东西,有人蹲在地上往灶里添柴,动作熟练,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常年行军的底子。
八卦军的兵卒装扮和清军绿营几乎没有差别,窄袖及膝,前开对襟,颜色以灰蓝和青灰为主,腰间束布带,头上裹着巾帕或者戴着毡帽,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号衣的后背和左胸位置多了些东西,绣着所属卦的卦象和白莲教的标志。
他把望远镜从营地中央移向河岸方向,河岸边上,白莲教的炮兵正在忙活。陈怀生数了数,至少八门红夷重炮已经被布置到了河岸附近正在构筑的炮兵阵位上,炮口朝向河对岸,正对着村子的方向,炮位是临时挖的,炮手们用铁锹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浅浅的坑,把炮架的后腿埋进去,用土袋压实,防止开炮时后坐力把炮推到河里去。
炮兵阵地后头的营区和更远处的官道上,还有一些重炮正在向着这块阵地牵引而来,白莲教的炮手和兵卒也还在进一步的构筑炮兵阵地,堆上土墙、土袋加固原有炮位,挖掘更多的炮位,连接各个炮位的战壕也正在挖掘之中,井然有序。
除此之外,白莲教还分出一批兵卒,正以炮兵阵地和营区为中心,向前推进至河岸边沿、向左右两边挖掘扩展战壕阵地,作为进攻部队的出阵地,战壕挖掘的度不慢,规划也很显水平,白莲教的土工作业在之前攻打外围防线之时就已经展露出很高的水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火器运用上远远比不上红营,甚至比不过清军精锐,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了。
陈怀生把望远镜又往左移了一些,看向白莲教营地的更远处,大队的兵丁正在集结,人群分成几片,每片大约四五百人,各自聚在各自的旗帜下面。有人在穿盔甲,铁甲、棉甲、皮甲,什么都有,穿得也不整齐,有的甲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的灰扑扑的。
有人在检查刀枪,抽出腰刀看看刀刃,把长矛的矛头从布套里拔出来摸一摸尖,又套回去。有人在往鸟枪里装火药,动作麻利,一手托枪身,一手拿火药葫芦,倒药、装弹、通条压实,一气呵成。更多的还是在随意找着地方坐着吃饭,那些大锅里头煮的热饭热菜,都优先供给了他们。
陈怀生眯了眯眼,这些八卦军的兵卒,在做攻击准备的时候,既不慌张,也不亢奋,该穿甲的穿甲,该擦枪的擦枪,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分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纪律性和组织度可见一斑,陈怀生不由得低声赞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当真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话音未落,北岸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第一声炮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轰鸣,连成了一片,白莲教的炮兵,轰鸣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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