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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孝感站笼罩在淡青色的薄雾里,积雪在铁轨旁堆成了矮墙。我让小李带着佐藤正雄去警务处核实身份,自己则和纪白回到林伯年的包厢。阳光透过车窗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那摊未干的血迹在光线下泛着暗红。
“再查一遍通风口。”我踩着椅子,用放大镜细看铁栅栏。纪白递来机油壶,栅栏转轴“吱呀”一声转开——内侧果然有新的刮痕,像是用金属工具强行拧开过。“张武是北方斧头帮的,这种活儿对他来说不难。”纪白说着,从栅栏缝隙里捻出根粗布纤维,颜色和张武棉袄内衬一致。
我们回到餐车时,乘客们正在分食乘务员买来的馒头。李嫂喂孩子吃着馒头馅,孩子手里的布偶掉在地上,露出补丁上的蓝丝线。我捡起布偶,指尖触到布料夹层里硬邦邦的东西——是半张折叠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壬字号车厢,戌时三刻,暗号‘蓝莲’。”
“李嫂,这布偶谁做的?”我问。
李嫂脸色一白,慌忙抢过布偶:“是……是我老家的手艺。”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喊着“妈妈”,但那音含糊不清,更像在叫“嬷嬷”。纪白凑近孩子,轻声说:“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孩子茫然地摇头,却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表盖刻着“陈记纱厂民国八年”——正是汉口惨案生的年份。
“陈锡九先生,”我转向那个账房先生,“你认识这块怀表吗?”
陈锡九正在啃馒头,闻言手一抖,馒头掉在地上。他捡起馒头,用袖口擦了擦:“不认识,探长怕是认错人了。”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却出卖了他——那是枚铜戒,刻着“陈记纱厂”的厂徽,和怀表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时,去汉口调查的警员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递过份卷宗:“探长,柳先生真名叫陈景云,是当年汉口惨案中陈姓工人的独子!十年前他母亲带着他乘‘江汉号’轮船逃亡,船票存根和我们找到的半张完全吻合!”
纪白翻开卷宗,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楚明,你看!苏曼卿的姑姑就是当年惨案中唯一的女医生,为了抢救伤员被军阀打伤,不久后去世了。”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穿着白大褂,眉眼间和苏曼卿如出一辙。
我走到正在擦拭眼镜的刘牧师面前:“牧师,十年前汉口圣公会教堂,是不是有位刘姓牧师为惨案死者主持过葬礼?”
刘牧师手一顿,镜片滑落鼻梁:“探长……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圣经里夹着的军阀通行证,签日期正是惨案生后第三天。”我接过他的圣经,翻开夹着通行证的那页,里面还夹着张名单,上面列着十三名遇难者的名字和家属住址——苏曼卿、陈景云(柳先生)、陈锡九、张武……所有头等车厢乘客的名字,都能在这张名单的亲属栏里找到对应。
唯一的例外是佐藤正雄。但纪白从他行李箱的夹层里搜出份密电,内容是:“监视林伯年,查其与‘十三人’联络情况。”原来日方早就知道这个复仇团体的存在,派佐藤混入车厢,目的是阻止林伯年运输的军火落入北伐军手中。
“蓝丝线是他们的联络暗号。”纪白举起从各处收集的蓝丝线,“瑞蚨祥的账本显示,近半年来,这些人陆续在那里定制过带蓝丝线的衣物。赵文轩的领带、陈锡九的算盘、柳先生的琴囊、李嫂的布偶……都是接头标记。”
我把赵文轩叫到一旁,拿出那封恐吓信:“这信是你写的吧?”
赵文轩身体一震,却摇头:“不是我……”
“但笔迹和你笔记本里练习的签名很像。”纪白翻开他的笔记本,里面除了账目,还有几页在反复临摹林伯年的签名,“你是当年幸存工人的儿子,潜伏在林伯年身边当秘书,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赵文轩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是!我父亲就是被林伯年害死的!但恐吓信真不是我写的,是……是老王给我的,说能引他锁门。”
老王正在给刘牧师点烟,听见这话,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我走过去,他慌忙捡起打火机:“探长,我就是个卖烟的……”
“你卖的‘哈德门’香烟,过滤嘴用的是蓝丝线。”我从他烟盒里抽出根烟,“十年前你是纱厂的老工人,惨案生时,是你把幸存的孩子一个个送出汉口的。”
老王的手开始颤抖,烟卷掉在地上:“是……我看着他们的爹被斧头帮砍死,看着林伯年踩着他们的血往上爬……”
雪后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餐车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乘客们不再伪装,有人低头啜泣,有人握紧拳头。李嫂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哽咽着说:“这孩子的爹是惨案中最小的工人,才十六岁……我答应过他娘,要带孩子去北平念书。”
张武突然一拍桌子:“老子当年是斧头帮的,帮林伯年砍过人!但他妈的事成之后,他把我们这些‘脏手’全卖了!我兄弟被军阀枪毙时,他还在租界里喝洋酒!”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疤痕,“这道疤就是当年被林伯年的人砍的,说是‘清理门户’!”
一切都清晰了。这十二个人,有的是遇难者家属,有的是当年的幸存者,有的是被林伯年背叛的帮凶,他们用了十年时间,查清林伯年的行程,伪造身份,以蓝丝线为暗号,陆续混入“楚豫号”头等车厢。他们知道林伯年每年冬天都会乘火车北上,知道他迷信风水,甚至知道他有睡前喝参茶的习惯。
“楚明,”纪白指着林伯年包厢里的茶杯,“参茶里的安眠药是苏曼卿放的,她以医生身份进入包厢最合理。但匕上没有指纹,说明凶手戴了手套。”
我想起张武袖口的血迹、柳先生断弦的古琴、赵文轩练习的签名、老王传递的恐吓信……他们每个人都做了铺垫,却又都不是直接动手的人——多人协同作案,每个人都参与其中,却又让凶手隐藏在众人之中。
“凶器是张武的斧头改的匕,”纪白拿起证物袋里的匕,“材质和他短斧的钢口一样。但谁把匕带进车厢的?”
苏曼卿突然开口:“是我。匕藏在我的医用包底层,用消毒纱布包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步骤,“昨晚十一点,我给林伯年喝了掺安眠药的参茶,他很快就睡着了。然后我把匕放在床头柜,给赵文轩打了暗号。”
赵文轩接话:“我收到暗号后,就把恐吓信从门缝塞进去,引他锁门。按照计划,接下来应该是张武从通风口进去……”
“但老子试了,通风口栅栏太牢,拧到一半断了根铁丝!”张武打断他,“我只好回房等,谁知道后来怎么着了!”
柳先生(陈景云)叹了口气:“丑时初刻,我见张武没动静,就弹琴作掩护,陈锡九则用铁丝撬锁。门开后,我进去……”他顿住了,喉结滚动着,“我看见林伯年睡得很沉,就……就用匕刺进了他心脏。”
“不!不是你!”陈锡九突然喊道,“是我进去的!你在弹琴,我撬开门后,怕你动手心软,就自己进去了!”
“是我!”张武吼道,“老子等不及了,从隔壁包厢的通风口爬过去的!你们别抢着背锅!”
李嫂突然哭出声:“都别说了……是我们一起杀的他!十年了,我们每个月都在汉口的老槐树下聚会,商量怎么给亲人报仇……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了……”
餐车里陷入死寂,只有孩子微弱的哭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汽笛声。我看着眼前这十二个人,他们脸上没有凶手的狰狞,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疲惫和悲伤。那柄雕花匕躺在证物袋里,十三道刻痕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生命。
纪白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公道。”
我知道。但法律不讲公道,只讲证据。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动机、凶器、作案手法、人证物证俱全。但看着他们眼中的血泪,此刻我的视线却在这十三道刻痕前变得模糊起来。
雪完全停了,一列北上的火车鸣着笛从远处驶来,震得铁轨微微颤。我走到车厢门口,看着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身后,十二个人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而我知道,这起案子的真相,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它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十年血泪凝结成的一声呐喊,只是这呐喊,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在武汉的风雪里。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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