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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的武汉,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汉口的大街小巷。知了在英租界梧桐树的叶缝里声嘶力竭地叫着,混着江汉关大楼报时的钟声,还有码头搬运工赤着膊喊出的号子,搅成一锅滚烫的杂烩。我叫楚明,汉口警察局的探长,此刻正坐在警局二楼的办公室里,鼻尖沁着汗,翻着一叠堆得比人还高的案卷。电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卷着桌上的纸页沙沙响,像极了老妇人的低语。
“楚探长,还在忙?”门被轻轻推开,纪白夹着一个牛皮纸包走了进来。他是湖北医学专门学校的解剖学教师,也是我办案时离不开的帮手。说是帮手,倒更像《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华生,只是他比华生更文静些,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眼下却沾着些粉笔灰。
我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刚把上个月的盗窃案归档,你怎么来了?不去摆弄你的骨头架子?”
纪白坐下,把纸包放在桌上,里面露出几页写满公式和术语的笔记:“这几天解剖课讲到中暑病理,我现医院送来的几例‘中暑’死者,体内电解质紊乱得有些异常,不像是单纯暴晒所致。”他推了推眼镜,“你知道的,武汉夏天热归热,真正热死的人,症状不是这样。”
我挑眉:“你怀疑是中毒?”
“不好说,”纪白摇摇头,“得看具体毒物,但现在还没找到线索。对了,你这儿有新案子吗?”
他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我的助手小李气喘吁吁地冲上来:“楚探长!出事了!英商怡和洋行的周买办,死在江滩别墅了!”
“周显扬?”我和纪白对视一眼。周显扬在汉口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从洋行买办到商会理事,人脉广,路子野,听说最近还在跟日本人做棉花生意。
“是他!”小李抹了把汗,“苏夫人刚报的案,说周买办昨晚在露台纳凉,今早就没气了!局里让您赶紧过去!”
“走!”我抓起桌上的警帽,纪白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用得上。”
我们赶到江滩别墅时,晨光刚给江面镀上一层金。别墅是周显扬去年新置的,中西合璧的样式,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艺大门外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佣人。苏曼丽——周显扬的续弦夫人,正坐在客厅的沙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纺旗袍,头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楚探长……”她看见我,声音带着哭腔,“你可得帮我做主啊……显扬他……他好好的怎么就……”
我示意她冷静:“周夫人,先别慌。你说周先生昨晚在露台纳凉?”
“是,”苏曼丽点头,“他这几天嫌屋里闷,总喜欢晚饭后去露台坐一会儿,喝杯柠檬水。我昨晚给他送完水,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就回房了。今早我看他还没回来,去露台一看……”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掉了下来。
“露台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别墅后院有个小露台,临着江,视野开阔。周显扬就歪在一张藤椅上,穿着纺绸睡衣,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剩了小半杯柠檬水,几片柠檬浮在上面。露台的栏杆上,挂着半片撕碎的月白色纱巾,随着江风轻轻晃荡。
我戴上手套,先检查尸体。周显扬身体尚有余温,没有明显外伤,嘴唇颜色正常,不像中毒。但当我凑近那杯柠檬水时,鼻尖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纪白,你闻闻。”我让开位置。
纪白俯身闻了闻,眉头微蹙:“有点像氰化物,但很淡。”他又检查了周显扬的口鼻,“没有灼伤痕迹,应该不是口服大量氰化物。”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露台的地面。地砖是青灰色的方砖,缝隙里有些许尘土,但在藤椅脚边,我现了几点细小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用随身携带的证物纸小心收集起来,又抬头看了看栏杆上的纱巾——那纱巾的料子极好,是今年夏天汉口“锦云绸庄”新出的“蝉翼纱”,轻薄如雾,价格不菲。
“周夫人,”我站起身,转向跟在身后的苏曼丽,“这纱巾是你的?”
苏曼丽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不是我的。”
“那会是谁的?”
她咬着唇,迟疑了一下:“好像……好像是若云的。她前几天买过一块这样的纱巾,说要做头巾。”周若云是周显扬的侄女,父母早亡,一直寄居在周家。
正说着,别墅的管家福伯匆匆赶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对襟褂子,额头上全是汗:“夫人,楚探长,刚才巡警来报,说周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明轩?”苏曼丽的脸色更白了,“他怎么这时候回来?”
周明轩是周显扬的独子,二十出头,在北平念大学,据说父子俩关系不太好。我让小李守着现场,带着纪白和苏曼丽回到前厅。周明轩穿着西式衬衫,领带打得歪歪扭扭,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看见苏曼丽,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我爸呢?听说出事了?”
“你父亲……他在露台……”苏曼丽声音颤。
周明轩没理她,径直想往后院走,被我拦住:“周少爷,现场正在勘察,暂时不能进去。你昨晚在哪里?什么时候回的汉口?”
他不耐烦地看我一眼:“我昨晚坐最后一班火车从北平回来,今早刚到码头,就听说家里出事了。怎么,你怀疑我?”
“例行询问。”我语气平淡,“你和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争执?”
周明轩眼神一冷,没说话,但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这时,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年轻姑娘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前厅的人,愣了一下,怯生生地问:“福伯,出什么事了?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就是周若云,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周明轩,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曼丽指着栏杆上的纱巾照片,问她:“若云,这纱巾是不是你的?”
周若云看了照片,点点头:“是我的,前几天在锦云绸庄买的。怎么了?”
“它挂在露台的栏杆上,被撕碎了一半。”我说。
周若云脸色骤变,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昨晚根本没去过露台!我的纱巾前几天晾晒的时候好像被风吹走了一块,我以为掉院子里了,怎么会在露台?”
她的反应有些激烈,纪白在我耳边低声说:“她眼神闪烁,像是在说谎。”
我没吭声,环顾这间装修奢华的客厅。墙上挂着周显扬和苏曼丽的结婚照,角落里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总觉得,这栋临江的别墅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江面上弥漫的晨雾,看似轻柔,底下却可能暗流涌动。
汉口的夏天才刚刚开始,而这桩生在江滩别墅的命案,似乎也只是一个开始。我看了看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人心的角落。纪白递给我一支烟,我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周显扬坐在藤椅上,对着江水沉思的模样——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夺走了他的性命?
答案,应该就藏在这栋别墅的某个人心里,藏在那些被撕碎的纱巾和神秘的白色粉末背后。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对小李说:“把周夫人、周少爷、周小姐和福伯都带回警局,分开询问。纪白,你跟我去看看尸体,顺便查查那白色粉末和纱巾的来历。”
江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我知道,这案子,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汉口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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