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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与陆怀安同行一段。
路上,朱熹难得地主动谈论起学问之外的话题,问及陆怀安海外漂泊的见闻,山川风物,人情百态。
陆怀安谨慎地挑选着可以叙述的内容,描述一些奇特的自然现象、迥异的建筑风格、特殊的物产,但绝不涉及制度、思想、历史的比较。
他的叙述平实,甚至有些枯燥,如同他做的工一样,只呈现事实,不添加渲染。
但朱熹却听得颇为入神,这些迥异于中土的风物见闻,似乎也在拓宽他格物的边界——原来天地之间,物象如此纷繁。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辈坐守书斋,所见终是有限。”
朱熹慨叹。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皆是格物之途。小人愚见,无论身在何处,心向理而求索,便是正道。”
陆怀安这句话,说得极其平和,却让朱熹微微一怔。
这话本身并无新意,但从这个几乎从不谈论理的匠人口中,以如此自然的方式说出,反而有种别样的力量。
仿佛理并非高悬于书本之上的玄奥概念,而是渗透在行路、做工、见闻等一切具体经验之中的、可被触知的东西。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
朱熹回五夫里,陆怀安也踏上归途。
回到朱家,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陆怀安继续着他沉默的维护者角色。但他从崇安带回的那些质地坚硬的木料边角,并未闲置。
他注意到朱熹写作甚勤,所用墨锭多是市面寻常之物,墨色深浅不一,有的胶重滞笔,有的则淡而易褪。
他想起古籍中关于古法制墨的零星记载和自己了解的一些基础化学知识,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尝试改进一下墨锭的品质,让书写更顺畅,墨迹更持久。
这不涉思想,只关乎书写的器与用,符合他的原则。
于是,在完成日常劳作后的闲暇,陆怀安开始在自己的小屋里进行一些安静的实验。
他收集松烟,尝试不同的胶料配比,并加入极细的石粉以增其光泽和附着力,还尝试掺入微量他熟知具有防虫防腐效果的药材粉末。
他严格控制火候、捣炼的次数和方向,以及阴干的环境。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记录。
他失败了多次,得到的墨锭或易裂,或难磨,或色晦。
但他不气馁,每次调整配方和工艺,都在笔记上详细记录现象。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尝试后,他得到了一批质地均匀、手感坚实细腻、磨出的墨汁乌黑亮、落纸润而不洇、干后色泽沉静的墨锭。
他自己试写,感觉顺滑流畅,墨迹干透后,即使用水轻拭,也不易模糊。
他没有立刻将这批墨献给朱熹。
而是先将其置于不同干湿环境中观察稳定性,又用其抄写了一段文字,置于窗边日光下曝晒,与普通墨迹对比褪色情况。结果令他满意。
数月后,当朱熹一次用尽手头旧墨,正欲吩咐人去购置时,陆怀安才将自己精心制作的十余锭新墨,用一个朴素的木盒盛了,送到书房。
“小人闲暇时,试以古法配了些墨,不知可否入先生法眼。先生可试用,若不好,弃之即可。”
朱熹打开木盒,只见墨锭形制古朴,通体黝黑有光泽,隐隐有松烟清香混合着极淡的药草气息。
他取出一锭,就砚研墨,手感顺滑,出墨迅,墨汁浓淡得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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