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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百衲衣(第1页)

云隐寺的晨钟撞破山雾时,无尘正蹲在廊下补袈裟。竹针穿着月白线,在补丁摞补丁的衣料上穿梭——这是他出家第七年,第廿三次补这件"百衲衣"。

"小师傅又在补衣裳?"挑水的火头僧路过,瞥了眼他膝头的衣料,"这衣裳都快成锦缎了,您师父怎的偏要拿碎布头拼?"

无尘低头,指尖抚过衣襟处一块靛蓝补丁。那是三年前山脚下绣娘王婶布施的,针脚细密得像画儿,边角还绣着朵极小的并蒂莲。"师父说,这是百衲衣。"他声音轻得像飘在粥锅里的米香,"一布一因果,一衣载众生。"

火头僧嗤笑一声,担着水桶往厨房去:"因果?我瞧着就是穷讲究。上个月我去镇里化缘,人家见我这破衫子,连碗剩饭都不肯多给。"

无尘没接话。他记得八岁那年,自己跪在云隐寺山门前,浑身烧得焦黑——是村人救了他,用破布裹着送进庙门。师父摸着他残躯说:"这孩子与佛有缘,便留了吧。"后来他才知道,那裹伤的破布,原是百衲衣的第一片。

"无尘!"师父的声音从大雄宝殿传来,"今日下山化缘,把这衣裳穿好。"

无尘应了一声,把补得最齐整的一面朝外。他跟着挑着竹篮的小沙弥下了山,竹篮里装着新晒的干笋、自酿的枇杷蜜,还有半袋师父特意装的糙米——这是云隐寺的规矩,化缘只取七分饱,余下的要分给更苦的人。

山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无尘走得慢,看路边野菊沾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金子。转过山坳,远远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揪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骂:"小贱蹄子!让你捡柴你倒好,把我家篱笆拆了!"小丫头抽抽搭搭,怀里还抱着半捆枯枝。

无尘刚要上前,汉子倒先吼过来:"小和尚,化缘?我这穷得叮当响,连斋饭都揭不开!"话音未落,怀里突然掉出个布包,滚到无尘脚边。打开一看,是五文铜钱,还沾着灶灰。

"对不住对不住!"汉子挠着后脑勺,"昨儿卖柴多挣了几文,本想给娃买块糖......"他突然瞥见无尘的百衲衣,"这衣裳......可是用我家那块蓝布?"

无尘一怔。他记得三年前,这汉子的女人难产,是云隐寺的尼师用百衲衣垫在产妇身下——那块蓝布,正是尼师从自家箱底翻出的旧衫改的。"阿嫂说,这布是她嫁入时穿的,沾过喜气。"师父当时说。

"是。"无尘弯腰拾起铜钱,"您家的布,救过三条命。"

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我那婆娘如今好好的,娃也会喊阿爹了......"他从怀里又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我今早蒸的糖糕,您拿回去给师父尝尝。"

无尘推拒不过,接过糖糕时,瞥见汉子袖口露出的半截红绳——那是他女人病愈后求的平安符,绳结里裹着半枚铜钱,和无尘怀里的五文钱,恰好凑成一贯。

日头爬到头顶时,无尘和小沙弥进了镇。他们停在老槐树下,竹篮刚摆开,围过来的人却不多。有个穿绸衫的富户捏着铜钱笑:"小师父,你这衣裳倒是新鲜,可我这斋饭,只布施给穿得周正的。"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狗叫。一只黄毛恶犬扑过来,獠牙上还挂着肉丝。小沙弥吓得躲到无尘身后,无尘刚要合掌念"阿弥陀佛",百衲衣突然轻轻一震。他低头,见衣襟那块靛蓝补丁泛起幽光,像有星子落了进去。

恶犬在离无尘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尾巴夹在腿间,呜咽着退开了。富户瞪圆了眼,铜钱"当啷"掉在地上。卖糖葫芦的老妇颤巍巍地说:"我瞧着这衣裳......像是前年我家那口子捐的。他走得急,说这布是陪嫁,要给积德的人。"

人群突然静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挤进来,举着块红布:"小师父,这是我娘的盖头布!她说等攒够十块,就给您做件新衣裳!"她身后的妇人抹着泪:"去年发大水,要不是你们云隐寺的师父拿百衲衣裹着我家娃,这丫头早喂了鱼了......"

无尘摸着发烫的百衲衣,突然懂了师父的话。那些他以为的"破布头",原是王婶的并蒂莲、汉子的喜帕、富户亡妻的盖头、小丫头的红盖头......每一块布都沾着人间的烟火气,每道针脚都缝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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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施主。"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铜钱,"这衣裳从来不是破的。"他展开双臂,让众人看那斑驳却整齐的补丁,"每块布都是善念,每道针脚都是福田。您今日布施的一碗饭、一文钱,都会变成衣裳里的光,护着需要的人。"

人群里有人抽了抽鼻子。卖糖葫芦的老妇往竹篮里塞了把山楂:"小师父,这糖葫芦算我布施的。"富户蹲下来捡铜钱,连说"是我眼拙"。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把红布往无尘手里塞,被他轻轻推回去:"留着给你做嫁妆吧,要像这百衲衣一样,针脚密,心意暖。"

日头西斜时,竹篮沉甸甸的。无尘背着百衲衣往山上走,路过山神庙,见庙前的老槐树上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百衲衣显灵处"。他笑了笑,摸了摸衣襟——那块靛蓝补丁的光更亮了,像有无数细碎的星子在流动。

回到云隐寺时,师父正坐在廊下晒经。他抬头看了眼无尘的百衲衣,又看了看竹篮里的东西,笑道:"今日化缘,可还顺利?"

"顺利。"无尘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摆上供桌,"师父,我懂了。这百衲衣不是破,是'满'。"他指着供桌上的糖糕、山楂、糙米、铜钱,"您看,这里面装着王婶的并蒂莲,汉子的喜帕,富户的平安符,小丫头的红盖头......每样东西都在发光,就像每颗善念都在修行。"

师父合掌念了声"善哉",目光落在百衲衣上。那衣裳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补丁与补丁之间没有缝隙,像块被岁月磨圆的月亮。"当年我师父传我这百衲衣时说,"他摸着衣襟的靛蓝补丁,"佛不在天上,佛在人间烟火里。你缝的不是布,是人心。"

无尘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个头。山风掠过,吹起百衲衣的衣角,那些斑驳的补丁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说些温柔的话。他忽然想起,今早补衣裳时,针脚突然变得特别顺——原来不是他手艺好了,是那些藏在布里的愿力,正托着他的手。

后来,云隐寺的百衲衣有了新的传说。有人说它能在暴雨里为旅人挡雨,有人说它能让恶犬自动退避,还有人说,只要摸一摸衣襟的靛蓝补丁,心里的愁云就会散。但无尘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表象。真正的奇迹,是每块布背后的那个人——是王婶缝补时想着"愿这布护着受伤的人",是汉子捐布时想着"愿这布让苦命的娃甜一甜",是富户的亡妻临终前想着"愿这布给孩子积点福"。

这些愿,像种子一样,种在百衲衣里,种在无尘心里,也种在每一个被温暖过的人心里。春去秋来,云隐寺的晨钟依旧撞破山雾,而无尘的百衲衣,还在继续收集着人间的善念。它或许永远破破烂烂,但每一道补丁里,都住着一个发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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