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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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影子戏(第1页)

青阳县的老城墙根下,有间漏雨的矮瓦屋,门楣上挂着块褪色布幌,写着“灯影张”三个墨字。每到月明星稀的夜晚,屋内便会飘出咿呀的弦索声,窗纸上晃动着五尺来高的影子——那是张阿公在演皮影戏。

张阿公的手艺,青阳县无人不晓。他刻的皮影,牛羊皮要浸足石灰水泡七七四十九天,晒得半透明了,再用细刃雕出眉眼。最绝的是那双眼,猫眼似的嵌着颗琉璃珠,灯芯子一挑,能映出三分活气。更奇的是,他能操纵皮影脱离幕布三寸,在半空舞刀弄枪,连盔甲上的鳞片都看得真真儿的。有人曾见他演《岳飞传》,岳家军的枪尖儿挑落金兀术的帽缨,那帽缨竟“啪嗒”掉在地上,惊得看客攥紧了瓜子壳。

这日傍晚,张阿公正蹲在门槛上给小孙女阿桃梳羊角辫,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三匹黑马踏碎青石板,马上坐着两个家丁,中间夹着个穿玄色锦袍的胖子。胖子腰间挂着块翡翠扳指,油光蹭亮,照得人眼晕。

“张师傅!”胖子翻身下马,金镶玉的靴子踢翻了墙角的竹筐,“明日县太爷寿宴,要请你去府里唱堂会。”

张阿公低头理着阿桃的辫梢:“小人只会搭草台,上不得大席面。”

“上不得?”胖子揪住他的手腕往屋里拽,腕上的老茧蹭得张阿公生疼,“我家老爷说了,你这破屋子该翻修了——你孙女的学费,你娘的药钱,都在我这扳指上呢。”他晃了晃手指,翡翠撞出脆响,“明儿个,你演《长生殿》,杨贵妃得从幕布里走出来,给我斟三杯酒。若是不应……”他凑到阿桃跟前,鼻尖几乎碰到她沾着草屑的发顶,“就把这小丫头子留在府里当丫鬟,天天给我暖脚。”

阿桃吓得直往张阿公怀里钻,辫梢上的红头绳颤巍巍的。张阿公的指甲掐进掌心,却听见自己说:“明日巳时三刻,小人准时到。”

夜里,阿桃蜷在炕头打颤,张阿公坐在灶前补皮影。灯芯子结了灯花,“噼啪”炸响,映得墙上的皮影影子忽明忽暗。他摸出块枣木,用刻刀在上面划拉,刀锋过处,木屑簌簌落在地上,竟堆成个小人儿的模样。

“爷爷,你刻的是谁?”阿桃揉着眼睛。

“侠客。”张阿公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专杀坏人的侠客。”

第二日晌午,县太爷的府门前张灯结彩。张阿公挑着皮影箱跨进门时,看见正厅中央挂着幅“松鹤延年”的绣屏,屏前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三碗白米饭——那是给“鬼”吃的。

“张师傅,这就开戏?”管家递来茶盏,“我家老爷说了,要演《长生殿》,杨贵妃得活过来。”

张阿公的手在发抖。他解开皮影箱,取出那套最旧的“贵妃”皮影——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头冠上的珠翠还是真货。他往灯盏里添了盏桐油,火苗“轰”地窜起来,照得皮影上的金漆发亮。

幕布拉开时,满座宾客都静了。张阿公的手在幕后翻飞,贵妃从纱幕里款步而出,水袖轻扬,连裙裾上的牡丹都看得清。县太爷拍着大腿喝彩:“好!好个杨玉环!”

可下一刻,贵妃的脸突然变了。原本柔媚的眉眼拧成个疙瘩,水袖甩得噼啪响,指着县太爷骂:“李三郎!你抢我荔枝,逼我哥哥,如今还设局害我!”她的声音尖得像刀,“你以为用白绫勒死我,就能埋了一切?我在阴司告了你状,阎王爷差了侠客来索你命!”

宾客们哄然大笑,只当是张阿公新添的噱头。县太爷的脸涨成猪肝色,抄起茶盏砸向幕布:“老东西!你敢咒我?”

话音未落,幕布里“唰”地窜出把钢刀。那刀寒光闪闪,直插向县太爷咽喉!县太爷猛地后仰,刀刃擦着他下巴划过,在墙上钉进半尺深。满座皆惊,几个家丁扑上来要揪张阿公,却见幕布里的影子全乱了套——

忠臣被奸臣按在跪石上,剥去官服;侠客从梁上跃下,剑穗扫过奸臣的面门;奸臣的官帽滚到地上,露出头顶的疮疤——和县太爷后脑勺那颗朱砂痣,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县太爷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供桌。白米饭撒了一地,引来几只绿头苍蝇,“你、你使的什么妖术?”

张阿公的手停在半空。他的额头渗着汗,喉结动了动:“没使妖术,是您自己作的孽。”他指了指幕布,“您瞧,这戏里的奸臣,是不是和您长得像?”

县太爷扑到幕布前,对着影子拳打脚踢。可那些影子像是活了,反手掐住他的脖子,扇他的耳光。他的官服被扯得稀烂,露出里面的猩红中衣——和戏里奸臣穿的,竟是一式一样!

“救命!救命啊!”县太爷跌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幕布最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张皮影,正是他自己的模样,正举着把刀,刀尖对准他的心口。

“咔嚓!”一声脆响。县太爷的头歪在一边,鲜血从七窍涌出,滴在供桌的白米饭上,像开了朵妖异的花。满座的喧哗突然静了,只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张阿公收起皮影箱,抱起发抖的阿桃。他经过县太爷的尸体时,瞥见那具躯体

;正在慢慢变僵,脸上的表情凝固成戏里奸臣的模样——嘴角咧着,眼睛瞪着,活脱脱一个恶鬼。

当晚,青阳县传开了:灯影张用皮影戏索了县太爷的命!有人说看见幕布里的影子渗出血来,有人说听见皮影在半夜敲窗户,还有人说县太爷的棺材里,整整齐齐摆着套皮影行头。

张阿公却带着阿桃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去了南边,有人说隐入了大山。只在老城墙根下的矮瓦屋里,留着那只空了的皮影箱,箱底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笔迹:

“爷爷说,影子是人心刻的。坏人刻多了恶,影子就会咬他。”

后来,青阳县的新县官上任,总爱往老城墙根下跑。他常搬个小马扎,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嘴里念叨:“这影子,倒像极了当年灯影张的皮影……”

再后来,有人在山路上遇见个挑着皮影箱的老头,身边跟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娃。老头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可只要他一捏起皮影,那影子便活了,唱着“得民心者得天下”,唱得山风都软了,溪水都停了。

有人说,那是灯影张在教孙女刻新的皮影——这次,刻的是个穿青衫的侠客,腰间挂着把刀,刀鞘上刻着八个字:

“邪不压正,影随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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