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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芬雷也能够理解这种感性的表达,“领袖风范”这几个字对于那个女孩而言太厚重了——显然,她对于成为一群陌生人的领袖毫无兴趣,只是潜意识地认为自己理应让情况变得更好。她还很年轻,尚未做好领导一支团队,与其他人建立深刻联系的准备。裛迟醒烡当然了,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会成为团队的领导者,成为他人所憧憬和信赖的对象。无论伍明诗主观上是否有过这种想法,命运都会指引这名年轻的女孩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可仅仅是此刻发生的一切,也足以令人惊叹了——毕竟,谁不曾幻想过呢?一个仿佛只会在漫画里出现,超级英雄式的人物闪亮登场,用自己非凡的能力、智慧与胸襟,为深陷绝望之渊的人们带去光明和希望。
当芬雷八岁的时候,做梦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当他十八岁的时候,逐渐开始了解世界的残酷,并且意识到曾经的梦想本质上不过是一些幼稚的想法,充满了孩子异想天开的乳臭味。
然而荒谬的是,他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梦想,只想安生度日的大人,却在某一天突然见到他年幼时最不切实际,最浪漫主义的幻想变为了现实。
说出来可能有点丢人,但他现在竟然感到热血沸腾。
作为偏文职向的心锚,芬雷并不讨厌自己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喜欢,这或许是他初次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如此期待,并且决定全力以赴做好支援的工作。
「但在乐观之余,我们也不能把未来全然托付给虚无缥缈的运气。」伍明诗说,「离开之前,我会尽可能确保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为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噢……”他听见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那种爱怜的声音——无论是谁,但愿对方记得把通讯切到非公用频道。
随后,在伍明诗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利用有限的资源加固大门和窗户,在出入口喷洒血液,用盆栽里的花泥填补一些细小的缝隙……而他们也同步忙碌了起来,主要是根据现有的资料规划出最为便捷的路线,从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调取信号塔的设计蓝图等等。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下,安瑟的缄默不语显得格外突兀。
伍明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在处理伤口期间(虽然她谎称只是小伤,但并没有人相信她),她试探性地问道:「安瑟叔叔,您还好吗?」
“……我不认为应该由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宝宝。”
「看在我马上就要独自启程的份上,来几句鼓励的话怎么样?」
“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现场还有一些没有彻底丢掉羞耻心的大人——哪怕一个也好——能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代替自己去涉险。”
「拜托,比起我,难道你更相信这些陌生人吗?」她故作轻松地回答——可能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严肃,她没有使用敬语,而是用老朋友般的口吻调侃道,「况且,自从四年前我成功绕开所有警卫,孤身闯入A4区的时候,你就应该料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偯齿葕“是啊……”安瑟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依然苦涩,但没有那么压抑了,“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你……这一次你也会安然无恙地抵达终点,等着我去找你吗?”
「当然。」她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还能顺便击个掌呢。」
通话结束后,他走过去递给了安瑟一杯热咖啡。
安瑟讨厌美式咖啡,尤其讨厌速溶的美式咖啡,但这次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杯子,神情麻木地咽下那些苦热的液体。鹥尺型茪见他如此反应,芬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会没事的,阁下。”
尽管他们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向营地所在的方向。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严重了,但也没有完全散去,他依旧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
就当芬雷以为他打算永远这样沉默下去时,安瑟忽然开口:“我不应该去参加那个会议的。”
“这并不是您的错……”
“不只是这一次。”他说,“有很多次……我失约了,为了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或事,把她放到了后面……她从不责怪我,也因为如此,总是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芬雷已经为安瑟工作很多年了,即使不算多么交心,至少也称得上是熟稔。
然而此时此刻,芬雷看着他——这个看起来孤独、脆弱又无助的男人,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女孩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啊,在被伍明诗的勇敢和人格魅力打动之前,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更在意达芙能否活下来,毕竟她才是他们相熟的人。
只有安瑟始终牵挂着她的安危。
在达芙弥留之际,他表现出的漠然令许多人感到心寒,甚至隐隐生出怨恨,就连芬雷自己也不例外……但又有谁在乎过他所爱的人呢?当伍明诗决定冒着生命危险下楼拿AED的时候,他们为她伤感的时间可能不比一声叹息更长。
直到危机过去,短暂迎来了平静的时刻,芬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安瑟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假如伍明诗真的死了怎么办?安瑟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呢?
他再一次失约,为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参加的会议,那个为他所珍爱,却总是被他抛下的孩子在某个夜晚毫无预兆地离他而去,被推迟的约定再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他永远都没办法放过自己了。
几年——甚至几十年过去,当所有人的记忆都随着时间而淡忘,他依然会记得这件事。宐叱幸圹他会记得自己本该和那个孩子一起去夏令营,记得那个来不及被实现的约定,记得当他被影之尖塔以“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名义召唤去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家时,命运究竟用怎样恶毒的方式嘲弄了他。
“四年前,她独自一人跑进A4区,我花了很久才找到她。”他低声道,“回来的路上,我抱着她——那时她多小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那么轻,在我怀里就像没有重量一样。她伏在我肩头,我本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可她没有,只是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哭声更令人痛苦。”
说罢,安瑟将手放在那层能量膜上,像是想试试自己能否强行穿过它,又像是在感受那种冰冷,略带刺痛的触感。
“那一刻,我暗自发誓,愿意不惜一切,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是如你所见,我再一次食言了……她一定对我很失望。”
“我对伍明诗小姐了解不多。”芬雷安慰道,“但我想,她一定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没有保护她,拯救她就对某个人感到失望的人。”
“确实如此……”安瑟似乎想要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影之尖塔那边回消息了吗?”
“塔对我们的方案持保留态度。”
“告诉他们,只要那孩子还活着,我就不会允许寂星以外的人靠近这座岛屿一步。”他说,“但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孩子……没能走到最后,我会负责处理掉这个蚀痕,并且做好所有善后工作。”
说到这里,安瑟不得不停了一会儿,仿佛光是设想一下那样的结局就令他心力交瘁。
“再然后,我会卸任首席一职。”他的语气异常平静,“无论狂猎、蚀痕、影之尖塔,还是什么全人类的命运……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
出发前夕,那位说话总是带着点嘲讽的长脸女人叫住了她,不过这次她并不打算讽刺谁,只是有些尴尬地对她说:“对不起……刚才把气氛搞得那么差。”
对方并不是第一个来偷偷找她道歉的人,所以伍明诗没有感到太意外。
其实她没怎么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倒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宽容大量,而是她只会在意那些亲近之人对自己的想法。
如果质疑她的人是安瑟、柏德温或者田中惠,她肯定会难过得要命,然后在附近没人的时候偷偷打枕头发泄情绪……但这些人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他们的质疑顶多让她有些无奈,而他们的道歉也不会让她有什么沉冤得雪的感觉。
老实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不过对于眼前的女人,伍明诗不介意多拿出一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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