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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兮,我想好了。”他转身看向苏皖兮,眸中已没了先前的挣扎,“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把这事禀明。他们一生磊落,定会懂的。”
苏皖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好。不管怎样,生母与养父母都是我们生命里最该敬重的人,往后日子,咱们一并好好孝敬。”
次日清晨,将军府正厅的檀木椅上,君远志夫妇早已端坐等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映得老两口鬓角的白愈清晰。君逸尘与苏皖兮并肩走进来,像往日无数个清晨那样,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母亲,孩儿(儿媳)给您请安。”
君远志家原是世代簪缨的忠良门第,从太祖年间起便在朝为官,历经三朝,始终以“忠君体国,守拙存真”为家训。君逸尘声音带着难掩的颤:“逸尘感谢父亲母亲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这份恩,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君远志刚要抬手扶他,听到这话却猛地顿住,随即起身,郑重地整了整衣襟,竟对着君逸尘拱手行了个君臣之礼:“八皇子快快请起,老臣担当不起。”
这声“八皇子”像块冰,瞬间冻住了厅内的暖意。君逸尘猛地抬头,眼眶赤红:“父亲!您怎能如此说?在儿子心里,您永远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从未变过!”
君远志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案上那封早已写好的请辞书,纸页边角被指尖捻得皱:“今日我已向皇上递了请辞书,辞去这虚领的将军府主位。我和你母亲打算回江南老家养老,那里有祖上留下的老宅,有你母亲种过的菜畦,清净。”他顿了顿,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涩,“我们年纪大了,护了你二十八年,也算对得起太妃和先皇的托付,往后的路,该你自己走了,我们护不住了。”
“护不住?”君逸尘猛地攥紧拳头,“儿子要这皇子身份何用?若认祖归宗便要失去父亲母亲,那我宁愿一辈子做君逸尘,不认那个母妃!”他膝行两步,抓住君远志的衣袖,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当年您说‘练武先练心’,教我‘守得住本心才算真英雄’,难道如今要儿子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君母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她颤抖着摸了摸君逸尘的头,那头从柔软的胎长成如今的乌黑长,每一寸都刻着她的牵挂:“傻孩子,我们不是要丢下你。”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陈旧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君逸尘幼时换的乳牙、掉落的胎,还有他第一次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身上的每道疤、爱吃的每样菜,我们都记在心里。可你是皇家血脉,是先皇的八皇子,这是天意,更是责任,怎能说不认就不认?”
君远志深吸一口气,掰开儿子的手,目光沉静如潭:“逸尘,你记住,君家世代忠良,从不是贪慕富贵之辈。当年我答应惠太妃护你,是忠;如今送你归位,是义。你认回生母,不是丢了我们,是多了一份血脉牵挂。你归位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护更多人,护这江山安稳,这才是君家子孙该有的担当。”
苏皖兮也跟着叩:“生恩是血脉的根,养恩是岁月的藤,缠缠绕绕,早成了一体。父亲母亲,我和逸尘是想让两家变一家。往后您二老还在府里住着,我和逸尘日日侍奉,就像寻常人家的亲戚一般,不好吗?”
君母望着苏皖兮微隆的小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手背上滚烫:“傻丫头,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我们留在府里,反倒显得扎眼。”她抬手抹了把泪,嘴角却牵起抹释然的笑,“这二十八年,陪着逸尘从襁褓小儿长到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们老两口早就赚够了欢喜,知足得很。”
“其实啊,”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从当年把他抱在怀里那刻起,就知道这孩子来历不凡,总有一天要认祖归宗。这些年夜里睡不着,不知琢磨过多少回这天到来的光景,每回都想着,要笑着送他走——你想啊,他母妃在深宫里,不也是日夜牵挂着他吗?那份疼,和我们这做养父母的,原是一样的。”
她握住苏皖兮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心头颤:“你们放宽心,我和你父亲回江南老宅,院里的新茶冒了芽就给你们寄,你爱吃的桂花糕,我每月都让你父亲托人捎来。这血脉连着心呢,哪能说断就断?”
说着,她又看向君逸尘,眼中的泪意渐渐淡了,只剩下温厚的期许:“往后好好待皖兮,好好孝敬你生母,别总惦记着我们。知道你们过得好,我们在江南,才能睡得安稳。”
君远志最后拍了拍君逸尘的肩,那力道与当年教他扎马步时一般沉稳,带着不容错辩的期许:“记住,无论你是君逸尘,还是将来的八皇子,守好本心,护好该护的人,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孝。”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院角那棵石榴树,像是透过枝叶望见了二十八年前景象,声音添了几分悠远:“当年给你取名‘逸尘’,原是盼你能远离朝堂纷扰,活得自在舒展,不必被虚名所困。直到后来隐约知晓你生母的心意,才惊觉这名字竟与她‘愿你自在如尘’的祈愿暗合——想来,这便是天意吧。”
话音落时,他指尖在君逸尘肩头轻轻一按,仿佛要将这二十八年的牵挂与嘱托,都揉进这一下触碰里。
正厅外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在应和这二十八年的光阴。君逸尘望着父母鬓边的霜,忽然明白,所谓离别从不是终点,真正的牵挂,是把他们教的“忠”与“善”刻进骨里,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爱,走好往后的每一步。
可这份领悟尚未在心底焐热,当晚夜半时分便被管家慌张的通报打碎。
“将军,夫人,”管家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封好的信,“老……老爷和夫人已经离府了!只带了贴身侍女和三个老家丁,说是回江南老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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