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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雷安脱掉上衣,因为牵拉到了受伤的肌肉,他疼得龇牙咧嘴。将草药敷在身上,没过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伤处暖融融的,草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到了晚上,又有一些烤面包、烤肉和啤酒杯转移到了神之匣里。多雷安认出啤酒瓶上的标签乃是圣城独有的品牌。这让多雷安几乎确信,影子先生人在圣城,他就是潜入审判庭的那个卧底。
影子先生还给了他一个小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它召唤那位可靠的同伴前来襄助。
大家的好意让多雷安鼻头一酸。他本来只想在神国议事上诉说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可当同伴们真的开始怜悯他的时候,他却感觉不自在了。
他真是太不中用了。其他的同伴都在为赞助人的伟业和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先不说离去的赛勒恩,托芙小姐、西尔维拉小姐、影子先生,都是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可他自己呢?被关在监狱的塔楼里,随时都会挨揍,连自己的团员们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团长!
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哪怕不像影子先生那么强大,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不不不,他不是说伟大赞助人赐给他的能力不行。赞助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赞助人赐给他“开花”,必然大有深意。
不是这超凡能力不行,是他不行,是他的用法不对。
他不像托芙小姐那样,是矮人族的战士。也不像西尔维拉,天生就是一位领袖。他只是一个一度被逐出家乡、声名扫地的失败者。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领。就连这笔杆子也常常技不如人。《浪子归家》还是他在神使的启发下才写出来的,不算他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太强啦”,但他心里明白得很,强大的是那些同伴,自己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撒花的气氛组。和其他人并列,属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样的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好像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赞助人给予他的第二个任务,是创作一部英雄史诗。他本以为《碎镣者》上演就代表任务完成,可他的卡牌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他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赞助人的要求……
难道他就如此无能吗?
“不对!”多雷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赞助人从芸芸众生中选中我,一定有祂的道理。世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智者贤人,为什么不选他们,偏偏是我?这说明我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必然能做到他人做不到的事。我为何要妄自菲薄?”
牢房的木门被重重敲响。“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卫兵怒吼,“再逼逼赖赖我就把你的屎都揍出来!”
多雷安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蹑手蹑脚地跳下床,赤脚走到窗前——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扇镶嵌了铁栏杆的小窗,高空的寒风灌入室内,让多雷安一个哆嗦。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固若金汤的铁穹堡外的壕沟,和在正门处巡逻的卫兵。这座堡垒曾是星临城防备陆上敌人的要塞,如今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壕沟之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仿佛传说中的月之神因怜悯他而洒下清辉。他能看见王宫那优雅的围墙,威廉明娜王后剧院极具代表性的圆顶,还有谁也不会认错的、星临城博物馆的钟楼。
更远处,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大海上波涛起伏,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再过几个小时,当苍白的太阳升起,码头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进港或出港,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货运马车整装待发,将以无与伦比的高效将商业之血灌注到摩尔塔利亚的每一条血管里。那幅景象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家画进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成为摩尔塔利亚的珍贵宝藏。
想到那幅画,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雷霆,击中了多雷安的头顶。
“我需要墨水,还需要笔!”他低声喃喃自语,“还需要纸!不,纸我可以自己变出来。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可如果写‘那种诗’,肯定会被教会发现并禁止的,还会给那些读诗的人带来麻烦。但是‘这些诗歌’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月光下,诗人兼剧作家伏在地板上,双手合十。当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凭空变出的、巴掌那么大的白色干花瓣。他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看过,这种花瓣晒干后,能用来书写。
他垂下头,虔诚而激动地亲吻花瓣,和被月光染成银白的冰冷地砖,他尝到了家乡的泥土的滋味。
现在,艺术与美的赞助人的使徒,要开始创作了。
*
王宫西翼的贵宾室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光芒映照在炉火旁的冷山公爵阿方索脸上,却没给他的脸色带来一丝暖意。
“公爵殿下,”一名护卫队长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卡莱斯特剧团包括团长在内的二十四人,已全部逮捕。另外,有十七名暴力抗法的观众,也被一并拿下了。”
“那个团长关起来。”阿方索淡淡地说,“至于其他人,给他们一点教训,然后都放了吧。”
“殿下?”
阿方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星临城里反对我的人那么多,若要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再建三个铁穹堡也不够。接下来要关的人肯定还有很多,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可以把他们吊死……”
“然后让他们成为英雄烈士?”阿方索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没了那个闹事的团长,其他人也不成气候。所以我才最讨厌这帮文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学问越多,反骨就越多。”
护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他躬身告退。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菲奥雷枢机主教大步流星地走进贵宾室。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由纯白的羊毛织成,金线和银线交相辉映,如同日月同辉一般富丽堂皇。
旧的那件八成已经化为灰烬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听说这些主教从来都是把肮脏破损的旧衣直接烧掉。反正他们有的是置办新衣的钱。
两个圣国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石像。
“枢机大人。”阿方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您倒是很冷静啊!”菲奥雷枢机厉声说。
“涉事人员我已经抓起来了。”
“仅仅抓起来而已?!”菲奥雷蹙眉。
阿方索背着手:“我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在我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摩尔塔利亚人骨子里就是有些……粗野。”
“粗野?”菲奥雷枢机提高声音,像一只沸腾的开水壶,“那些戏子在台上指着一个主教的鼻子骂他是‘掠夺异国钱财的强盗’,说他是‘假借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伪信徒’——而您觉得这只是‘粗野’?”
“那是发生在古代帝国的故事。”
“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在影射什么吗?!这种事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脸上那两个珠子是玻璃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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