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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芦苇还在随风摇晃,叶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像在嘲笑他的天真,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刺耳。
钟长生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爬上来,将心里的酸胀压下去——
有些温柔,注定只能是镜花水月,看着美好,碰一下就碎了。
他不该贪恋,不该奢求,复仇的路还很长,他不能在这里沦陷。
湖心岛的夜晚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高跟鞋敲击码头石阶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永不停歇的哀乐,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钟长生坐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一片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晨光漫进雕花窗棂时,钟长生正被按在梳妆台前。
川姐拿着一把精致的象牙梳,一下下梳通他的黑,木梳齿刮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镜子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旁边站着两个女工,一个捧着熨帖平整的西装,银灰色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一个举着镶钻的领针,钻石的冷光透过指尖缝隙落在镜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镜面里映出三人小心翼翼的神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崔先生特意交代,领结要系温莎结。”川姐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指尖捏着真丝领结在他颈间比划,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指腹蹭过喉结时,钟长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先生指尖的温度。
“说是今晚的场合,得讲究些。那些大人物的眼睛毒得很,一点错处都能嚼出三天三夜的闲话,可不能出岔子。”
钟长生望着镜中的自己,睫毛垂落时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昨夜川姐的话——
每个湖心岛的少年被调教好后,都会被带出去露脸,不过你的确是最俊美的,崔先生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镜中人穿着银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愈白皙,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疤痕被衬衫领口遮住,只有眼底还藏着一丝格斗笼里的狠戾,像被柔化过的刀锋,藏在温顺的皮囊下。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东区少爷,再也看不出半点西区的影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好了。”川姐后退半步,满意地打量着他,指尖拂过他鬓角的碎,将那几缕不听话的丝捋顺,“先生见了,定是欢喜的。你这身皮相,在锦城找不出第二个,那些太太小姐见了,怕是要挪不开眼了。”
钟长生没说话,只是抬手碰了碰领针。
钻石的冷光映在瞳孔里,让他想起腕上那只表——
同样的昂贵,同样的冰冷,同样是被驯服的证明。它们像精致的枷锁,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指腹按压在冰凉的金属上,突然觉得喉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知道,今晚的宴会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的开始,他只是先生手里的一件商品,一件用来拓展人脉、巩固地位的工具。
下楼时,皮鞋踩在旋转楼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让他的脚步像幽灵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客厅里的落地钟刚敲过九点,黄铜钟摆晃出细碎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倒计时。
崔明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烟灰色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愈挺拔。
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像根拉紧的弦,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钟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让他看不真切。
男人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网,从他的顶漫到皮鞋尖,细细地打量着他,在领针上停顿片刻,那枚钻石的光芒似乎刺痛了他的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又落回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邃的探究。
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艳,像看到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像看到稀世珍宝的收藏家,既想捧在手心展示,又怕被旁人窥见,染上俗世的尘埃。
“嗯,我这边准备好了。”先生对着听筒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好,晚上七点,准时到。”
他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座机,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茶室里失态的男人只是钟长生的幻觉。
他看着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走吧,该出了。”
钟长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时之间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从踏出这扇门开始,他又将戴上温顺的面具,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贪婪的目光,而支撑他走下去的,依旧是那个深埋心底的复仇念头,和先生那句“等我接你回来”的承诺。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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