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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想和归灿说几句话,但这种场合好像也没什么机会,更无聊了。
就她险些要趴在案上睡着的时候,朦朦胧胧中,瞟了一眼书案上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春秋·骄恣》一篇,只觉得时间流逝的过分缓慢,她忍不住陷入了神游天外的无限循环中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那单调的说教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变了个调子,重复着叫着什么,刘枢迟钝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唤她。
王上?王上?王上!
刘枢从神游里倏然回神,还迷迷瞪瞪的,啊范卿何事?
范黎正经危坐,肃然道:老臣方才所讲句段,王上如何理解?
刘枢垂眸看了一眼书案,有点尴尬,她根本不知道方才讲到哪一段了!归灿见状,也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何王上的学评每次都是中下了
这时,只见闻喜弓腰走上来,轻轻道:奴为王上换香。然后他挪动香炉之际,不着痕迹的指了指书案上的某一段,悄悄提醒。
待闻喜重新走下去,刘枢便清清嗓子,平静答道:
哦,范卿方才所讲的那一段啊,是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刘枢先把这段熟稔的念了一遍,然后接着说出自己的理解:
依寡人之见,此段是说诸侯之德行,能为自己选取明师的,便足以称王于国;能为自己选取良朋的,也能保存国本;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国家就会灭亡。此谓为王用人之道也。为王者,当礼贤下士,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圣王能以礼督责其臣,亲贤臣而远佞臣。此上古之盛教也。
这一段说的归灿频频点头,看来汉王已经完全理解本篇基本要旨了,能如此不假思索的侃侃而谈,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也是学过好几遍的结果。他默默叹了口气,感到一丝无奈。
其他五位侍讲大夫听完却都表情木然,不以为意,范黎接着道:王上虽知其大意,若能知行合一,便更好了。
刘枢听出其话里有话,皱眉道:寡人如何不知行合一了?
范黎道:臣请陈之。方才王上说,为王者,当礼贤下士,兼听则明。可老臣为王上讲学之时,王上却心不在焉,岂合王道哉?
刘枢不假思索道:概因范卿每日所讲,寡人已听过十数遍,如何能次次聚精会神?
她这么说,叫底下的大夫们都尴尬的面面相觑,只好含糊其辞。
刘枢瞧了一眼末位的归灿,忽然道:此篇寡人有一句不明,还请诸位讲解。
范黎俯一俯身子,道:王上请言,何句?
刘枢道:寡人不解,篇中所言上古盛教天子云云一句,又言当今诸侯云云一句,此段可是说明,上古天下为一,有天子乎?而今四分五裂,只存诸国乎?
范黎怔了一怔,问:王上何出此言?
终于提到一点感兴趣的问题了,刘枢来了精神,接着说道:
《史》载,须知统御天下方为天子,管辖一国则为诸侯。《礼》中又载,天子制十二旒,诸侯制九旒,当今天下,汉、齐、楚、郧均为九旒之制,为王国;郑、鲁为七旒之制,为公、伯之国;申、陈、蔡为五旒之制,为侯国;可见天下无十二旒制之国,更无天子。可《骄恣》中言,上古之人主能盛教于天下,岂非天子哉?
范黎听完她这一通猜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这完全是讲学内容以外的东西,根本不着边际,殿中顿时鸦雀无声,长久的静默。
除了归灿,其他五人在一片静默中互相用眼神示意,那神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倒像是想着如何搪塞过去才好的模样。
过了半晌,范黎才道:王上,臣斗胆进言,上古之史料,如今十不存一,具体何如,今人不敢妄议。王上贵为一国之主,应时时正心修身,立德立言,勿叫其他杂说扰乱圣心才好。
这话像一瓢冷水浇下来,把刘枢刚升起的热情又复打灭了,她有点后悔今天早早起来进这劳什子的学了,她大声道:
范卿的意思,是说寡人德行不够,不配为一国之君吗?!还是说,寡人年介十四,竟还没有资格问国之政体吗?!
听到这句,范黎立即拜下去,脑袋贴在青砖上,熟练的一套动作,熟练的应对方式:臣万死不敢!臣只道王上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德之不修,岂可为政?昔上古圣人年逾古稀亦自省德之不足,王上如今尚未成年,已觉足矣么?
这刘枢被他这一句话堵的不知该如何回应,细想来又找不到他话里的错处,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气,哼了一声,道:
寡人乏了,众卿且退下吧!站起来就要走。
这可把一旁的闻喜吓了一跳,休学时辰还未到,王上却直接下了逐客令,这成何体统!恐怕今日的进学评点又要得个中下了。闻喜愁的两条眉毛都拧在一起,又无计可施。
阶下的侍讲大夫们显然也很意外,在堂堂昭阳殿,汉王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不给讲师面子,这无论放在哪一国的国君身上都是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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