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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丰的背脊挺得笔直:“叔公明鉴,穆清是孙儿养子,与承璟无异。”
“糊涂!”卫嵩拍案而起,“那白毛怪物害得我们卫家成了全县笑柄!昨日李员外当面问我,卫氏是否专出妖孽!”
柳氏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卫承璟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颤抖。
“大伯此言差矣。”卫丰不卑不亢,“穆清天生病症,何错之有?《孝经》云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若我为一己前程弃养子于不顾,才是真正辱没门风。”
卫老太爷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那你要如何?带着这妖童去省城?让全省官员都看我们卫家的笑话?”
厅内死一般寂静。卫穆清突然从母亲怀中挣脱,走到祖宗供桌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踮起脚,取下一支毛笔,在黄纸上工整整写下三个字——“卫穆清”。
字迹方正挺拔,竟有七八分卫丰的神韵。四岁孩童将纸举过头顶:“穆清是卫家人。”
卫嵩一把夺过纸撕得粉碎:“孽障!也配姓卫?”碎纸如雪片飘落,有几片沾在卫穆清白得刺眼的长上。
卫丰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他走到茶桌前,拿起一个青瓷茶盏——那是他中秀才时族中所赠。
“既如此,”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卫丰今日自请出族。”
满堂哗然。卫老太爷气得胡须直颤:“逆子!你可知出族意味着什么?祖产、人脉、宗族庇护,一样都别想再要!”
卫丰已经抱起两个孩子向门外走去:“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临行前夜,卫丰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省城地图,借着月光给两个孩子讲解。“这里是贡院,”他指着城东一片建筑,“秋闱要连考九日。”手指向西移动,“这边是西湖,有十里荷花。”
卫承璟兴奋地蹦跳:“能坐船吗?能看大戏吗?”卫穆清则安静地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蜿蜒的墨线,仿佛要将整幅地图刻进脑海。
“都能。”卫丰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省城还有藏书楼,比我们这县城大十倍不止。”
卫穆清的眼睛亮了起来:“爹爹,我能去看书吗?”
“自然。”卫丰声音温柔,“不过要等太阳落山后。”
柳氏在屋里收拾行装,不时抬头看一眼院中三人。月光下,卫穆清的白像一道流动的银河,与父亲和哥哥的黑形成奇妙对比。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孩子真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福星——若非收养了他,丈夫未必会有如此决绝的勇气挣脱家族桎梏。
夜深时,卫丰现小儿子不在床上。他在书房找到了卫穆清——孩子正踮着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本草纲目》,吃力地抱在怀里。
“要带这个?”卫丰蹲下身问。
卫穆清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学更多草药。”他顿了顿,补充道,“保护家人。”
卫丰心头一热,将孩子连同那本厚书一起抱起。路过窗边时,月光照亮了书桌一角——那里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李、王、卫嵩…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稚嫩的“仇”字。
卫丰假装没看见,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夜风拂过,吹起卫穆清一缕白,轻轻扫过父亲的脸颊,凉得像一滴未落的泪。
夏至后的第五个清晨,王家小子的尸体在粪坑里浮沉。最先现的是他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而此时,卫穆清正坐在自家院里的井台边,搓洗着一件单衣。五岁的孩子手法娴熟,白扎成小髻,露出瓷白的后颈。晨光还未炽热,他难得地享受着户外时光。
“穆清?”柳氏披衣出来,惊愕地看着小儿子,“怎么起这么早?”
卫穆清抬头,黑眼睛清澈见底:“衣裳脏了。”他抖开洗好的单衣,水珠在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娘亲看,干净了。”
井水哗哗声中,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卫丰匆匆走出屋子:“外面何事?”
“我去看看。”柳氏拢了拢衣襟往外走,回头嘱咐,“穆清回屋去,太阳要毒了。”
卫穆清乖巧地点头,抱着湿衣进屋。穿过堂屋时,他瞥见哥哥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半碗凉粥。两个孩子目光相接,卫承璟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
关上房门,卫穆清把单衣晾在屏风上。布料还有些潮湿,隐约带着一丝皂角掩盖不住的气味——那是只有熟悉粪坑的人才能辨别的腐臭。他用手抚平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嘴角微微上扬。
院门被猛地推开,柳氏惊恐的声音传来:“王家小子…掉粪坑淹死了!”
三天前的傍晚,卫穆清蹲在菜园里摘薄荷。王家小子带着几个孩子从篱笆外经过,朝他扔石头。一块尖利的碎石划过他额角,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白毛老鼠!”王家小子嬉笑着,“明天把你推进粪坑,看你会不会浮起来!”
卫穆清安静地擦掉血迹,继续采摘薄荷。晚饭时,他特意把那道凉拌薄荷放到哥哥面前:“清热解暑。”
卫承璟狼吞虎咽地吃着,突然抬头:“弟弟,你额头怎么了?”
“摔的。”卫穆清低头扒饭,白垂下来遮住伤口。
夜深人静时,卫承璟摸到弟弟床边:“是王家小子干的,对不对?”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卫穆清睁开的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反光。
“哥哥,”卫穆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认识巴豆吗?”
次日清晨,卫承璟在集市上“不小心”撞翻了货郎的担子。趁货郎捡拾货物时,他顺走了一小包巴豆粉。回家的路上,他故意从王家门前经过,热情地招呼王家小子:“王叔家新蒸了糖糕,可甜了!”
午后的阳光毒辣,孩子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分食糖糕。卫承璟把自己的那块掰成几份,趁人不注意时,在其中一份撒了点白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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