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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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1页）

&esp;&esp;我们先且按下这堆解释，另由蹊径，来趟一趟这儒的起源，究竟从何而来。

&esp;&esp;近人章太炎曾作《原儒》一篇，以他那著名的坚实，晦涩、烦琐的小学功夫，表明了对儒的起源的认识。简明地说，就是儒起始于周朝的王官。

&esp;&esp;胡适不同意章太炎的观点。胡博士颇有点让人惊讶地说，儒源起于被周武王灭掉的殷商后裔。胡适的论证方式，充满了现代心理学和文学想象的魅力。

&esp;&esp;其实，章太炎和胡适的观点，并非是冰炭不同器的势不两立，他们各有其依存的根基和价值。

&esp;&esp;要给予儒一个较为明晰，但又不要太过烦杂的解释，我想，还是应该从平王东迁开始说起。

&esp;&esp;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将周朝的都城由镐京迁到洛邑。在此之前，西周王朝已被犬戎所灭。所以，平王定都洛邑，说起来是迁都，实际是新立了一个国家。这个新的国家当时面临一种什么状况，概括地说，就是王室衰微，诸侯兴起。王室衰微，表现在，一，王室土地日益萎缩，所谓&ot;昔先王日辟百里，今也日蹙百里&ot;（《诗经

&esp;&esp;大雅

&esp;&esp;召旻》），而土地，自古及今，都是财富的根本。二，诸侯的贡献也日蹙。据范文澜《中国通史》，&ot;按照鲁史春秋所记，242年里，鲁君朝王仅三次，鲁大夫聘周仅四次。鲁是周公的后代，与王室最亲近，朝贡几乎全废，其他诸侯的朝贡自然不会比鲁多一些。&ot;（《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第164页）人都不来了，见面礼也就肯定别指望了。

&esp;&esp;东周王室当时究竟穷到什么地步，我们借几个事例，稍作说明。&ot;开国之君&ot;周平王死后，下葬的钱不够，周王室派人到鲁国去求助&ot;丧葬费&ot;。公元前697年，周桓王私自向鲁国求车，说明，王室穷得连车都置不起了。桓王死后，因为没钱，七年后才得以埋藏（见顾德融

&esp;&esp;朱顺龙《春秋史》）

&esp;&esp;穷到这种地步，&ot;不能养活众官&ot;（《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165页）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esp;&esp;一般书籍，写到这里，都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最多不过说说官学衰，私学起之类。但照笔者看来，正是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ot;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死生契阔，不可问天&ot;（庾信《哀江南赋》），发生了足以影响后世中华民族文明传承与文化衍变的重大事件。古往今来众多历史学家，文化学者，将这段历史中的碎骨连筋忽略不述，漠然走过，在笔者来看，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历史惊奇。

&esp;&esp;随着王室衰微，没钱养活众官，一场被两千多年前岁月风沙堙没的历史剧，上演了。

&esp;&esp;大批大批前中央政府王室官员向民间飘散！向那些正在兴起，开始具有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和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的诸侯国飘散。

&esp;&esp;&ot;公元前520年，王子朝结合一批丧失职位的旧官，起兵争王位，兵败，率如氏、毛氏、尹氏、南宫等残部，带着王室所有的曲籍，逃奔到楚国。这是东周文化最大的一次迁移。周人和周典籍大量移入楚国，从此楚国代替东周王国，与宋鲁同为文化中心。&ot;（《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165页）可以想见，在东周全部的414年里，这只不过是一次上规模，有组织，有记载的转移。在此之前，更早、更多&ot;散户&ot;流亡式&ot;移民&ot;，如风吹沙扬，细水长流，已完全迭散于史籍之外。

&esp;&esp;而这，就是儒的历史起源线。

&esp;&esp;东周王官向民间散落的过程，就是儒之最初的形成过程。

&esp;&esp;也就是说，由于周王室衰弱，大量官员被裁减，或自动流失，从而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形成最初的细胞、土壤、血液、精脉。从物质构成的来源说，他们就是太炎先生所说的王官。而从某种礼仪精神的源流来讲，他们跟周之前朝--殷商后人之间，存在某种渊源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胡适说）。至于《汉书

&esp;&esp;艺文志》推断&ot;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ot;，精细的同时，多少有点缩杵为针了。

&esp;&esp;现在，我们得稍稍解释一下，周朝王官的官字。

&esp;&esp;周朝的王官，跟我们今天的官，其含义颇有不同。周朝的官，其一，权力意味要小，职位意思更重。其二，周朝的王官，跟礼紧密结合在一起。《三礼》中的《周礼》，其实就是有周一朝的全部职官表。周朝是所谓礼制社会，要想在周朝任职为官，必须对周王朝礼制的方方面面，其思想、制度，言词，仪式，操作，法度，规矩，做到通晓娴熟。什么样的人能做到？首先，必须是有知识的人，才有可能。

&esp;&esp;所以，王官即是知识分子。而周朝的知识分子，不当官的，几率微乎其微。

&esp;&esp;现在，我们有稍许的恍悟了。难怪中国的文人，直到如今的知识分子，看上去一个个的这么像官，这么的想当官，原来用荣格集体无意识理论来说，不过是潜藏极深的历史心理的复位啊。

&esp;&esp;那，王官们又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后世所称的儒的呢？

&esp;&esp;要精确全面地回答这个问题，着实有些难度，孔子的话，&ot;不足征也&ot;，材料太少。于是我们只好借助侯外庐先生的著作，来稍作勾画。

&esp;&esp;侯外庐并没有直接说，儒者，来自于周朝王官，而是根据庄子的话，认为儒者来自邹鲁?

&esp;&esp;绅。侯先生叙述儒的演变过程，精劲有力，转述如下：

&esp;&esp;到了春秋，公子与富子（大夫）争夺，富子大夫取得政权，礼固失其基础，《诗》亦不容于作批判的活动。礼不是成了贵族的交际礼貌仪式，即成了冠婚丧祭的典节，《诗》则流于各种各样的形式。这样便把西周的活文化，变成了死规矩&ot;，&ot;然而，这一项讲究，并不是平常人所能胜任的。它必须有传授的行帮才能给贵族装势头，所谓道诗书礼乐者，即成为名为儒者的职业。&ot;（侯外庐《孔子批判主义社会思想底研究》）

&esp;&esp;原来在官府里任职，官、礼一体，因为中央政府没钱养不活，官没了，只剩下礼；除了礼，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没有营生的本领，又失去了原有的生存依靠和舞台（平台），只能去向新兴的权贵者找饭吃。而这时的礼，失去了原先的精神与内质，徒然剩下一副装门脸的样子和工具，好比游走卖唱者手中的三弦与二胡，迹近于小丑与乞丐。概言之，这就是儒在中国历史上春秋中后期的嚆矢与滥觞。

&esp;&esp;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点的是，在这大群大群向民间飘散的王官当中，有一批被称为士的群体。许多学者把儒的生成，跟士紧紧联系起来，我觉得，这多少有点类似《汉书

&esp;&esp;艺文志》把儒的起源，限定在司徒一职上。士本身原先最早也是周王朝体制内的人，是王官的一部分（集中于这一阶级的最底层）。他们有的凭能力，机遇，攀升到上层权势的位置，但更多的，沦落为儒，或其它非文人职业者。不过，并没有根据，也没有必要，把所有的儒的产生，全都只归结于士的身上。我们知道，在春秋乱世，百里奚这样的奴隶，管仲这样的死囚，朝夕之间，可以成为宰相，而那许许多多的败落&ot;王官&ot;，也就有可能上门乞食。《左传》写到过，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向野人乞食，野人给他土块。2

&esp;&esp;对于这样一批被称为儒的人，与孔子时代接近而稍后的墨子，有过这样著名的描写、刻画：

&esp;&esp;&ot;繁饰礼乐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倍本弃事而安怠傲。贪于饮食，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ot;，&ot;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富人有丧，乃大悦，喜曰：&ot;此衣食之端也！&ot;&ot;（《墨子

&esp;&esp;非儒下》）

&esp;&esp;儒、墨对立而相争，上述语也许可视为论敌的诬蔑。那就来听听儒学大师荀子的高见：

&esp;&esp;&ot;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ot;，&ot;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俨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ot;（《荀子

&esp;&esp;非十二子》、《荀子儒效》）

&esp;&esp;更加不堪入耳，不堪入目了。&ot;偷儒&ot;、&ot;贱儒&ot;、&ot;俗儒&ot;，全来了。墨子还是冷嘲，荀子已是痛骂。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到&ot;嗜饮食&ot;，看来，这算是儒者们的共性了，也正是儒者生存景况的写实和记录。--迄今仍为世人所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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