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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的心情大起大落。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看到一个人明显地喜欢自己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毕竟收到表白又不稀奇(咦),A3对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李维心知诅咒占大头、A3的个人品德占小头,因此什么感觉都没有;
以前也有人宣称爱他的方方面面,假如这份表白是正面且真诚的,他多半会在断定两人不合适后礼貌拒绝,起初年纪尚小时,心中还会有些惊喜、自得和羞涩,后来这些情绪起伏也不见了,就只剩下公式化的应对方式。
他也曾经在冲动的驱使下热烈地追求过几个人——否则一开始欺负他的孩子们根本不会发现他是个同性恋。这些人有好有坏,贯穿了他人生的各个阶段,但无一例外的是,李维或是被拒绝了,或是在对方回应以后、经过短暂的交往、热情迅速冷却。
最后同样是李维主动提出分手。
问题究竟出在哪呢?早年互联网上关于回避型人格障碍的测试特别火,李维跟风了解了一点,然而他脸皮很厚、很少害羞、没有社交障碍、也从不忽略自身的优点。贴标签失败了以后,他想,他可能只是不够喜欢。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投入太深的感情,那些由灯红酒绿和热烈的气氛烘托出的爱大抵掺了点真心,可是他从来畏惧一锤子定音的买卖。“爱”是个多么沉重的单词啊!排除掉灵魂深处的虚荣和无聊,这世上哪来的一见钟情?
他们面对他,轻易地说出爱恨,将来漫长的时光又该怎么过下去呢?
不过和毫无道理的恨不同,深厚的爱可以慢慢培养,所以李维不介意仅凭一点肤浅的喜欢同人在一起,甚至为了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对爱的怀疑,他总是更配合、更迁就,竭尽全力寻找对方身上那份令他悸动过的优点。
他的某一任临时交往对象(交往时间过短,因此不足以被称为前男友)在分手时指责李维,说他喜欢的只是一份华丽的衣裳,而不是披着这件衣裳的人本身。李维恍然大悟,在分手第二天去听这位临时交往对象的哲学课,并买了一堆板砖似的大部头。
和文明人谈恋爱的好处是,即便分手也足够体面。
可是放在德莱顿身上,一切又有所不同了。
他能理智地接受分开,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吗?如果是德莱顿脱下李维所爱的衣裳,证明了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呢?
李维稍微设想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无法接受德莱顿失去“衣服”。那无异于亲眼目睹宝珠蒙尘、圣徒自甘堕落,李维得亲手将自己心中寄托在德莱顿身上的一部分挖出来,才能痛苦地承认,时移世易,那件衣服已经不在了。
他爱的依旧是衣服。
但他的爱真的不包括穿衣服的人吗……?
若答案是否定的,在明知道德莱顿收到诅咒影响的情况下,他干嘛要高兴得又唱又跳?难道他只是愿意看到一个冷漠傲慢的人为他低头——那么德莱顿和A3有什么区别?
李维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的还有,他本来从不期待别人对他说“爱”,太过简单乏味的爱让他难以自控地生出轻蔑,就像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死亡。
但假如是威廉·德莱顿一直也不说,且心中去掉诅咒后、就不存在哪怕一丁点值得炫耀的爱了呢?
李维不确定他能忍受多久。
……
前往工作地点的路上,李维差点在脑内编写完一本《论爱情》。他的心情不像早上那样高兴到反常了,一半在为黑沙烦恼,另一半在怀疑德莱顿清醒后会不会讨厌他——毕竟理智的人通常会厌恶令自己失控的东西。
但是。李维心想。这又不是他的错!
是德莱顿自己要来的,而且来之前又不是不了解诅咒的存在!
公正的人不会因此迁怒李维,然而李维恰恰希望对方受到感情支配变得不公正。“爱”果然是一样矛盾的事物,他怎么能一边要求一个人走出既定的程序,一边却奢求他不犯任何错误?
很好,《论爱情》有了新的一卷。
李维用力拍拍额头,恳求他的脑子干点正事。
不过他的大脑有着不同的想法,大脑说:
“我只是想偷个懒。你发现没有,烦恼爱情要比烦恼现实轻松得多,因为爱情与生活不兼容,你思考爱情就能逃避生活,在爱情面前,当你难过时,你有正当的理由自怨自艾、借酒消愁、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发疯,当你快乐时,你同样可以发疯,旁人永远会理解你、支持你,这比需要理性的工作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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