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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远收到刘钦的回信,是几天之后。那时他正拿着离京那日刘钦给的衣服,少有地露出惆怅的表情。
李椹看得没错,就是韩玉也发现了,这些天天气虽冷,但临行前刘钦所赠的那件厚战袍,他平时很少穿在身上。刘钦给的战袍宽大,只能穿在铠甲外面,因为平时随时都有可能有战事,他怕作战时不察,把衣服弄坏,宁愿顶着一身明光光的盔甲,也不穿上那件罩袍。
有时过了一夜,盔甲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拿手擦一擦便算了,穿着罩袍时固然暖和,但不穿时也可忍受,他就也没让亲兵帮自己去买件新的。亲兵看他有战袍都很少穿,就也没想过再给他买一件穿,于是两边一起,就这么对付下来。
至于那件两世以来他第一次从刘钦处收到的衣服,除了刚刚扎营,最近几天都肯定不会再出兵时被他穿过几次外,平日里都叠得四四方方,放在他枕头边上。他平时都和士兵们睡在一起,自己军帐中的床从来不住,只要不拔营,几天都是一个样子,那件衣服就也放着不动,一个多月来,不仅没有一点损坏,甚至可称是一尘不染。
但也只到今天为止。
今天他临睡下前得了些空,照常坐在床边,把衣服展开,准备熏上一点刘钦赠的香,然后再叠一遍,却忽然瞧见上面多了个洞。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连忙凑近了一瞧,从红色的战袍后面透出了自己的指纹,衣服当真破了!
他吃了一大惊,拿在手上瞧了又瞧,的的确确有一个洞,拿手指给捏在一起,手指松开,洞就又张开了,切实地霸在那里不去。拿到眼前仔细打量,洞口边缘参差错落,不是刀刃所致,竟似乎是耗子啃的——他帐里竟然有耗子,千防万防,竟然没防住这个!
他不胜懊恼,坐在那里呆了一阵,无计可施间,把韩玉和另外几个亲兵叫来,问他们会不会补衣服。韩玉官宦出身,闻言张大了嘴,看看他,又看看他膝盖上的衣服,羞愧地摇了摇头。
另外几个亲兵是倒是贫苦人家出身,可是衣服破了,有老婆的都是老婆给补,没老婆的都靠老娘,也纷纷摇头说不会。有一个说自己可以试试,陆宁远听他说得不确信,没敢让他上手,愁了一阵,拿着衣服起身出帐了。
李椹不在,他便下意识地求助张大龙。但等张大龙从震天的鼾声中被他摇醒,睁开眼迷迷糊糊朝他瞧过来的时候,他就生了悔意,想自己居然想到来找张大龙补衣服,也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对扰了他睡觉生出几分愧疚。
谁知张大龙一点起床气没有,听说之后,更是当即一拍胸口应承下来,“我当什么事,嗨,这不是小菜一碟么?衣服哪呢,我看看。”
陆宁远犹豫一下,下意识看了眼他沙钵大的两只拳头,不知道该不该把衣服给他。
张大龙眼尖,不等他交出,自己先瞧见了,一把把衣服抢来,在上面找了一圈,奇怪地问:“洞在哪呢?”
陆宁远替他找到,指给他看,张大龙脱口道:“这么小?”意思是这还用补么。陆宁远却认真道:“不小了,你补补看吧。”
“行吧。”张大龙点点头,从旁边堆在一起的行李里面掏啊掏啊,竟然掏了一个针线盒出来。
陆宁远颇为惊讶,见他竟有这个东西,一时信服了,不觉松开捏在衣服另一边的手。因他上辈子从没找张大龙补过衣服,也就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针线盒的存在,哪怕他和张大龙抵足而眠不知多少个晚上,却也从没见过这个小盒。
很快,张大龙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针线,对着烛火穿上了针,把衣服放在腿上,一下下缝了起来。他这动作一看就不是生手,陆宁远一面惊讶,一面放下了心,不出声瞧着他缝。
在他缝着的时候,帐里其他被吵醒的兵士好奇凑过来,围在两人边上,看张大龙居然在一针一线地缝衣服,不由瞠目结舌,惊讶之后,便又开始啧啧称奇。
“去去去!都睡觉去!”张大龙嚷道,结果嗓门太大,把没醒的人也吵醒了。后醒的人睁开眼,见这边聚了一堆人,都起来围观。
后面的人瞧不到前面,往前挤,就把前面的人挤得更往前,到最后都贴在张大龙和陆宁远身上了。张大龙被人挨上来,臊红了脸,骂道:“这有啥好看,都起来!起来!”
前面的人一哄而笑,有人问:“龙哥,你还会缝衣服呢?”张大龙哼哼两声,并不答话。
后面的人听见,愈发惊奇,嚷道:“什么?龙哥缝衣服?给让让地方,让让地方!”使劲往里挤。好容易挤到前面,就见张大龙右手两根萝卜粗的指头中间捏着根细得看不见的银针,银针尾巴上拴了一根红色的细线,竟然当真在缝着一件衣服,而且仔细一看,缝得还颇为有模有样,针脚那里几乎看不出来。
“龙哥真会缝衣服啊!”
“缝得比俺娘还好……”
“龙哥,俺衣服也破洞了,你一会儿能不能给俺也缝了?”
张大龙臊得浑身冒汗,一绺一绺顺着脖子往下淌,憋半天,猛地将手一挥,“得了得了!有要缝的都拿来,少废话!”
他本来已经缝完,只差最后打一个结给线扯断,这一下动作太大,挥起的手带着线连同衣服猛地一扯,但听得一道裂帛声响,围观众人一齐惊呼,衣服上的破口忽地变成了三四寸长。
他那沙钵大的拳头,终于还是出事了!
陆宁远一把抢过衣服,瞪了半晌的眼睛,难受坏了。张大龙有些不好意思,把断了的线头抽出来拢吧拢吧扔了,即刻准备重新穿针,讪讪道:“没事,这洞也不大,我缝缝就缝上了。”
陆宁远不舍得再把衣服给他了,愁闷了一阵,就见帐外有人探头,正是韩玉。他愁苦至极,不愿在这伤心地多待,正要出去问问他有什么情况,韩玉却抱着个包裹自己进来了,见了他道:“将军,京里有信来了。”
京城中除了刘钦没人再给他写信,陆宁远怔了一怔,没有当众拆信,把衣服叠好,起身就要和韩玉一起回帅帐。谁知张大龙追出来,嚷道:“你给衣服留下,我今晚非给你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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