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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沉默片刻,指节抵着眉心缓缓踱步,明黄蟒袍的袍角扫过满地碎瓷,珍珠璎珞在他靴底出细碎的声响。殿外雷声滚过紫宸殿脊时,他忽然转身,旒珠上的玉坠在雨幕里划出冷光:“明日早朝后,你便上奏陛下”
铅云恰在此时压得更低,雨丝斜劈进殿门,将他后半句话撕成碎片。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十二章纹的袖口蹭过沾血的蟠龙柱,那上面还留着淑妃指甲抠出的痕:“只说安阳自历阳归来后,你夙夜忧叹江南母家的老夫人思念外孙,而安阳又天性好动,在宫里憋闷得慌。”
他抬手拂开溅在袍角的雨珠,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你就请旨带她回苏州省亲,”太子顿了顿,靴底碾碎砖缝里的雄黄粉末,“孤会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说江南水土养人。”
话锋陡然一转,他猛地转身望向殿外翻涌的雨幕,明黄蟒袍的广袖扫过烛台,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淑妃血污的裙摆上:“出了钱塘门,自然有人接应。记住——除了贴身衣物,什么都别拿,免得引起父皇猜忌……”
“谢太子殿下!”淑妃猛地叩在地,前额撞在青砖上出闷响,血痂崩裂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惊涛,“可殿下此事若被陛下察觉”
“这不用你操心,孤自有分寸。”太子打断她,靴底碾过砖缝里的雄黄粉末,将明黄色碾作暗紫,“两日后天一亮,就离开。”他蹲下身,旒珠垂落的玉坠险些碰到她的银线鬓,“带安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臣妾……明白。”淑妃抬起血污模糊的脸,泪水混着毒血坠在佛珠上,“谢殿下谢殿下大恩”
“不必谢孤。”太子缓缓起身,明黄蟒袍的下摆扫过她散乱的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望着殿外被暴雨打弯的梧桐枝,声音轻得像雨丝,“要谢就谢安阳——孤就她这么一个妹妹,终是放心不下……”
临到殿门口时,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蜷缩在血污中的身影,暴雨在他身后织成水幕:“把脸上的血污收拾干净。”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安阳那丫头心思比陛下还缜密,若让她瞧见,她是不会走的。”
话音未落,明黄蟒袍的广袖已消失在雨幕中,唯有檐角铁马在暴雨中出裂帛般的锐响,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将淑妃掌心里的佛珠砸得滚落在地——珠面的莲纹浸了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十八年前那轮被血浸透的月亮。
太子跨出慈元殿门槛时,十二章纹蟒袍已被暴雨浇透,金线龙纹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杨沂中撑着明黄伞盖疾步上前,铁叶甲上的血锈混着雨水簌簌掉落:“殿下,玄甲军已在永巷布防,此处不宜久留。”
太子回眸望向殿内蜷缩的身影,淑妃正用染血的袖角擦拭脸颊,银线鬓在烛火下晃出碎光。他忽然攥住杨沂中手腕,指节陷进甲叶缝隙:“杨爱卿,孤有要事相托。”
杨沂中正欲下跪,却被太子拽得一个趔趄。暴雨砸在伞盖上出密集的声响,太子凑到他耳边时,旒珠上的玉坠撞得甲叶叮当响。几句低语混着雨势灌入杨沂中耳中,老将军花白的眉睫骤然凝起水珠。
太子攥着杨沂中手腕的指节骤然用力,甲叶在暴雨中出沉闷的挤压声:“今晚这么一闹,禁宫已戒严。”
“有劳杨爱卿亲跑一趟。”太子松开手,明黄伞盖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将他半边脸庞遮在阴影里,他侧身警觉地看向四周,突然抬手解下腰间龙佩,塞进杨沂中掌心,玉质的冰凉透过甲叶渗进杨沂中糙砺的掌纹:“见佩如见孤,他自会信你。”
旒珠上的玉坠撞在杨沂中肩甲上,溅起的雨水混着血锈滴落,声音压的极低,“出城走皇城密道——记住!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杨沂中瞳孔骤缩,铁叶甲的肩叶擦着太子蟒袍出刺耳的声响。他瞳孔骤缩,雨水顺着花白的眉睫滚落,砸在青砖上溅起水花——那密道是当年他亲自督建,除了陛下再无第三人知晓入口,此刻从太子口中说出,惊得他几乎松开手中的明黄伞盖。
“殿下……”杨沂中重重叩在地,铁盔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当他抬头时,雨水正从太子旒珠上成串坠落,砸在他甲叶上迸起水花——方才那一瞬间,他在太子瞳孔里看见的不是储君的惶急,而是与陛下如出一辙的冷冽城府,那眼神深处藏着的冷峻,远比他督建的地道更幽深。
他忽然明白,太子袖中攥着的何止是黄绢,分明是整座皇城的秘辛。那些被雨水浇得亮的十二章纹,早已不再是储君的冠冕,而是能与紫宸殿龙椅扳手腕的利刃。
“臣——领旨!”杨沂中猛地起身,铁叶甲在暴雨中出沉重的摩擦声。他转身时,瞥见太子袖中黄绢的边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的血字与蟒袍上的金线龙纹重叠,恰似帝国权谋里最锋利的一道疤。
太子看着杨沂中披着铁叶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玄甲军的甲叶碰撞声渐远,终被暴雨吞噬。他缓缓闭上眼,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十八梁冠的旒珠上,玉坠冰凉的触感顺着脖颈滑进蟒袍。
惊雷在紫宸殿脊炸响时,他仰头长叹,雨水混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温热液体滑过下颌。明黄蟒袍的广袖垂落身侧,十二章纹的龙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那是帝王家独有的冷硬,此刻却被掌心未散的佛珠余温烫得颤。
“玲儿”他喃喃出声,声线被风撕碎在雨幕里,“为兄只能做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指腹触到袖中黄绢的棱角,血字仿佛透过丝绸灼伤皮肤,“要靠你自己走了。”
暴雨愈狂猛,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浇成墨色。太子转身时,明黄伞盖早已被风吹走,十二幅褒衣博带在身后猎猎作响,恰似困在龙袍里的困兽,终于在这场倾盆大雨中,松开了攥紧权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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