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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就一句话。”他顿了一下,语调又低又缓,“若有负陛下所托,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空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肃杀的味道,钟昭曾经最不愿意在江望渡身上瞧见这种扫荡一切锋芒,觉得厌憎无比,如今听来却感到有魅力到了极点。
若非孙复和水苏越走越近,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他甚至现在就想把江望渡按在门上,将这个敢在皇帝面前立誓、也能为此言负责的青年逼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求。
“轻舟。”钟昭侧头看着他格外明亮的双眼,轻声念了这么一句后,发出一声很深的喟叹,“你就不能不护着皇太子吗?就算不是端王也无所谓,哪怕……”
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钟昭基本已经完全将面前人和前世的江望渡区分开,只要对方不在谢英的麾下效力,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有一天和江望渡刀剑相向。
所以哪怕是谢衍,是谢衍也行。
这样即使有一天他们还是要站在对立面,他也能说服自己不对江望渡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太子可以倒,甚至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江望渡抬起一只手抚弄他的脸,动作如此轻柔,说出来的话却稍显残忍,“所以阿昭,不行。”
第64章相处仿佛这一刻他们只是相守的爱人。……
今天桌上依然摆了酒,但江望渡显然没了昨夜枕在钟昭腿上讲昔日旧事的心情,孙复精心准备的餐食终于不会再被浪费。
钟昭坐在他身边吃了一会儿,越看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他们夹菜添饭的孙复和水苏越不顺眼,适应了半天,最后还是道:“添两副碗筷,你俩也坐下吧。”
尽管一开始带水苏出来,他就抱着以后让人给自己当管家、或留在钟家医馆的打算,从来没想过要把对方当弟弟看,但钟昭平民出身,没被人伺候过,上辈子接触的也多是赵南寻这类人,分派给他们任务可以,真的要被无微不至地服侍,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你看我干什么?”钟昭这句话落下后,孙复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微微转身望向江望渡,显然在等待他的吩咐。江望渡的反应则是给停杯半天的钟昭斟了一杯酒,随后才笑着看过去,出声反问:“钟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升任侍讲学士,官位比我都要高半级,现在他都已经发了话,你还敢不照做?”
乾清宫内的太监第一主子都是皇帝,但是多半都会给其他皇亲或妃嫔卖一卖消息,谢衍能从霍公公那里听说皇帝要给他升官,谢英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
而他知道了,某种程度上自然就意味着江望渡知道了,钟昭对这人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只是略无奈地干了杯中的酒。
那边孙复得到首肯,开开心心进屋搬了两把凳子出来,水苏原本有点忐忑,但还不等开口说不用,就被孙复直接往凳子上按,最后也只得道了一声多谢公子,接过筷子挨着凳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同时抬起头看了钟昭一眼。
钟昭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此刻开口的表情,摩挲杯壁的手忽然一顿,刚要蹙眉,江望渡就往他身边凑,作势要敬他酒。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响在耳边,他将视线收回来,顺着江望渡的突发奇想跟他饮了一杯交杯酒。
“马上要升职了,怎么还这么不习惯使唤人。”这口酒喝尽之后,两只杯子重新被放到桌子上,江望渡伸手在钟昭的下巴上挠了一下,眼神流转之间,语气似笑似叹,“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不起来,其实阿昭到现在都没及冠呢。”
“……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若算上前生那十年,他现在时年已经二十八,钟昭听到他稍带打趣的话很想反驳,但重活一世太过惊悚,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遂只能捏了捏对方握杯的手道,“能不能别总拿年龄说事?”
他用的力气一点也不大,但江望渡还是故意眯眼嘶了口气,眼看钟昭扯了一下嘴角,满面无可奈何地放开手,然后才气定神闲道:“五岁难道不是大?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比你大五岁,按照礼法,你称我为兄长都很合理。”
钟昭闻言,侧头专注地看江望渡笑弯的眼睛,心想那可不一定,你如果知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样子。
不过当然,这话不能讲,最后他只是撇撇嘴:“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江望渡假装听不懂他言语里的敷衍,摆出信以为真的表情问,“陛下下了死命令,兵部和户部的动作都不慢,再过五六天我就离京了,走之前能听见你管我叫一声兄长吗?”
朝堂上风暴将至,谁都不知道待江望渡剿匪回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地将人缉拿归案,钟昭跟他同时默契地绕开这个问题,仿佛这一刻他们真的只是一对相守的爱人,正在为了不久后的分别而感到不舍。
钟昭垂眸去看随着江望渡的左右挪动,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尾,甚至觉得那绺头发没搔在他的手上,而是搔在他的心间。
如今他跟江望渡各有一个随从坐在对面,钟昭本想做一个正经人,但是耐不住对方看出他心绪浮动,将一只手按在了他腿上。
钟昭对江望渡没什么抵抗力,从他手搭上来的时候就眉心一跳,察觉到那只手有往内侧伸的趋势,登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捏着江望渡的后颈让这人靠近自己。
苍天可鉴,他做这一切是想让对方安分一点,谁知江望渡起身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朝他一笑,眉宇间甚至有几分挑衅的神色。
“大人既然喜欢哥哥、兄长这种称呼,那不用等。”钟昭被江望渡这浪没边的样子气得想笑,先前在门口产生的念头再次翻腾起来,他颔首平静道,“我让你叫个够。”
——
钟昭脸皮比江望渡薄,当着外人的面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但是回房以后局势就会发生逆转,最后那些他用来调侃钟昭的话,全都让江望渡自己喊了一遍,连带着还有更过火的相公等词一起,睡下的时候即使在梦中都带着倦色。
今天的饭吃到最后夜已经很深,让水苏独自回去不太妥当,孙复把自己那间屋子的床让给对方,主动表示他可以在地上凑合一宿。
钟昭半蹲在地上为江望渡拭去刚刚弄出来的一滴残泪,再三确认对方已经睡熟,看了他额头的细汗片刻,用干净的手帕擦掉,随后推门踱步到了小院的内墙边。
过了大约一刻钟,水苏蹑手蹑脚地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孙复武功一般,可是也跟着他主子上过战场,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水苏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到底没正统地跟师父学过武,不应当连近在咫尺的孙复都惊动不了,钟昭道,“你学的那点功夫可做不到这样,怎么回事?”
“小的自作主张,给他下了一点蒙汗药,公子恕罪。”水苏没有半点瞒着他的意思,跪下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做的事说了出来,“以前在戏班的时候,偶尔会有看官留我们这样的人用饭,为了……自保,就会随身携带一点这东西。”
说到一半,见钟昭始终没有搭话,他又急急地抬起头解释:“剂量很小,保证不会被发现。小的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有一件事,必须要立刻禀告公子才行。”
水苏前世被逼到极致,都敢给谢英下药,对孙复耍手段简直是顺手的事情,简直不需要犹豫;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是主次不分的人,就像孙复不会在没得到江望渡的吩咐前随意落座一样,照理说就算孙复邀水苏过来,他也应该先问问钟昭的意见,不会直接同意。
原本钟昭就觉得这事有异,方才席间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水苏有话想说,现在不过是印证了而已。
“你先起来。”
钟昭半靠在墙上打量对方,没对这句自作主张发表看法,只是直言道,“说说发现了什么。”
“是。”水苏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有一点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难为情,声音都压得比刚刚低,但还是如实回禀道,“小的在学医一途实在没有天赋,抓药抓了几次都不对,差点害得老爷把配错的药拿给病人。当时正好小姐过来玩,说是您表哥的未婚妻在家里无聊,她就让我陪她一起走一遭。”
自从到江望渡这里住,钟昭就没回过家,还真不知道他已经从在医馆当学徒变成了钟兰的跟班。
当然更重要的是,唐筝玉这时应该已然知晓秦谅不想跟她成亲,这声无聊或许读作伤心更合适。
钟昭想起自己将秦谅打晕前,对方那张因为奔走数月而苍白疲乏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呢?”
水苏把最让自己尴尬的事说完,言语立刻流畅了很多:“然后我们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官家小姐正在对唐小姐行奚落之事。唐师爷那时候不在家,她带去的人非常多,把唐小姐围在中间,我们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把她们全都赶走。”
钟昭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点兴趣,因为水苏口中的官家小姐,他大概可以猜出是谁。
唐筝玉和秦谅相互倾心,碍着男女有别不能时时见面,就经常去找秦谅的母亲钟北琳说话,跟她讲了很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另一边唐策眼见两家即将结亲,跟钟家的走动跟着增加,偶尔也会跟钟昭说说他以前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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